【疫情百日回顧】當初幸好有你#02|廠商嗆「一箱10萬都有人要!」他打60通電話找口罩⋯⋯醫界如何守住武漢肺炎前100天?

【疫情百日回顧】當初幸好有你#02|廠商嗆「一箱10萬都有人要!」他打60通電話找口罩⋯⋯醫界如何守住武漢肺炎前100天?

全聯會副秘書長羅浚暄過年期間就開始調度口罩。 圖片來源:羅浚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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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撰文・劉子寧 圖片來源・羅浚晅

四月底,中央疫情指揮中心開設滿百日。在這場防疫持久戰中,還有一群人也苦撐了100天——第一線醫護人員。

台灣醫療品質全球排行名列前茅,這次疫情也不例外。當各國瀕臨醫療體系崩壞,台灣醫療體系沒人罷工、沒人抗議、沒人停診。「永遠都有醫師願意站出來,」全國最大醫師團體、中華民國醫師公會全國聯合會(以下簡稱全聯會)副秘書長羅浚晅說。

對照17年前的SARS,和平醫院遭病毒污染,封鎖兩週、帶走7條醫護人員性命。這場徒手打老虎的近身搏鬥,醫護成了最無辜的犧牲品。

全球出現SARS疫情的地區統計(2002-2003年)。圖片來源:Wikimedia

「太多醫師都走過SARS,」羅浚晅說,當時社會正在轉型,也沒有全盤的作戰計畫,「就像是在補破網。醫療物資沒有控制好、價格飛漲,甚至突然封院,侵害人權。」

但當時慘痛經驗,也成為這次的新冠肺炎防疫的養分。

全聯會理事長邱泰源痛定思痛:「上次SARS是我們輕忽了,這次絕對不可以再有醫護人員白白犧牲。」

這一次,醫界不再被動等待:1月開緊急會議、2月將口罩鋪至全台醫院、3月地方診所守住社區感染防線⋯⋯抗疫前100天,醫護如何守得滴水不漏?進入後疫情時代,台灣社會又該如何成為醫護的後盾?

Day1 to Day 20 

1月2日-1月21日 確診出現前,全面沙盤推演

全聯會的醫師1月起開始每週開會商討對策,衛福部偶爾也會參與。圖片來源:羅浚晅提供

1月2日,民眾們還置身於跨年後的歡樂氣氛,立法院內卻惴惴不安,全聯會醫師們與疾管署召開了一場緊急會議。

當時沒有人知道「敵人」是誰,只有網路上盛傳的「武漢市衛健委的緊急通知」——「我市華南海鮮市場陸續出現不明原因肺炎病人」;及中國對疾管署的回覆:「近期,當地發現27例肺炎病例,7例病情危重,均已進行隔離治療,有2例病情好轉。」

寥寥數字,已透露出不祥徵兆。

我國通報世界衛生組織(WHO)電郵內容。圖片來源:衛福部疾管署

「12月31日那封給WHO的信,其實是台灣的求救信,要全球趕快注意,」羅浚晅事後回憶。

這封信沒喚起WHO,倒是引起了醫師公會5萬多名會員中,感染管控與傳染病防治專家的注意。疾管署隨即決定——這將是一場政府與醫界聯手的防疫之戰:

與醫師公會定期召開應變會議、第一時間將情報通知醫師公會、請教第一線醫師意見,確保制定行政命令時兼顧醫師的需求,促成了1月2日的第一場會議。直到現在,每5到8天,全聯會醫師們仍會召開緊急應變會議,每場都有4、50人參加。

這場會議後,疾管署隨即向全國醫師發佈警報,提醒落實病患旅遊史、接觸史等問診及感染管制,隔週再與傳染病防治專科醫師討論及早發現病例的SOP。

現在熟知的「居家檢疫」「自主健康管理」、入境管理措施,都是該場會議後的結論。

1月12日,疾管署再度安排傳染病防治醫療網指揮官、奇美醫學中心柳營院區榮譽院長莊銀清等人,飛進武漢考察。他們很快確認病毒會「人傳人」——警示訊息一個又一個出現後,9天後的1月21日,台灣出現第一個確診病例。(延伸閱讀|最新AI疫情地圖:8大新冠病毒變種台灣中7種,輸入地名,就知道誰攻陷你的城市

Day21 to Day 42 

1月22日-2月13日 口罩戰開打,主管機關與醫界攜手合作

沙盤推演至今,實戰就要開打。1月22日,疾管署召開記者會公開疫情,各種武漢疫情的影片也湧入社群媒體。

「就像暴風雨前的寧靜,」羅浚晅回憶,1月27日大年初三晚上,他在鹿港岳父家,全家人一同欣賞「新世紀掌中劇團」的表演。過程中,手機響個不停,每一通都是不同醫師打來,話卻一模一樣:「買不到口罩,再兩天(1月29日)就要開診了,怎麼辦?」

羅浚晅意識到事態嚴重,「若連醫療人員都買不到口罩、甚至被迫停診,再加上當時網路上瘋傳武漢醫院崩潰影片,民眾豈不更恐慌?」

更糟的是,失去了基層診所把關,不出幾天,台灣的防疫就會出現破口,「我們很清楚,口罩將是這次Covid-19疫戰成功與否的關鍵。」

一般的基層診所,口罩通常只會有一至兩週的存量;大型醫院的存量雖然較多,但用量也更加大。平時,口罩供應商「上午叫貨、下午送到」,沒有人會想囤貨。但到了緊急時刻,口罩不足卻瞬間成為最大危機。

為確保基層醫護人員的安全,羅浚晅隔天立刻聯繫疾管署副署長羅一鈞,希望政府出面調度口罩。疾管署於是提供合作的中盤廠商聯繫方式,並且為離島地區調度衛生局庫存,以應付緊急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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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羅浚晅一連打了60 通電話,與廠商好說歹說,總算調度到115萬個口罩,可供給全台灣的醫療機構。(延伸閱讀|【口罩下的人#01】自製「超商口罩地圖」的工程師:地圖上線6小時,我收到60萬Google帳單

新冠肺炎疫情延燒之初,口罩工廠緊急加開產線。圖片來源:總統府Flickr

守住口罩,就是守住前線

原以為作戰計畫都已穩妥,戰備物資卻臨時變卦。才隔了幾小時,晚上7點,廠商開始推託出貨,甚至一口氣把價格抬高10數倍。

原本,疾管署和醫院的口罩買價都不到1元;對方卻抬到天價,還口出狂言,「現在不是只有你們要,到處都要;如果我一箱拿到信義區去賣,10萬元都有人要!」

眼看開診在即,羅浚晅一把火氣上來,「他知道我們現在一定要,這件事我不能退讓!」

但廠商沒想到,羅浚晅是醫師,也具有台大法律系學歷,還擔任法律事務所醫療法顧問。他立刻警告廠商,哄抬戰略物資的行為可能觸犯《刑法》251條,「他想要蘿蔔,但我們給他棍子!」

全聯會立刻將這個情況回報政府,行政院也立刻回應,承諾將口罩鋪給第一線醫療工作人員。

隔天,果然口罩依照合約原定價格,一箱一箱從雲林開始陸續送達各地;等新北市、台北市到基隆的診所都收到口罩後,羅浚晅終於鬆一口氣。

若缺乏口罩,疫情可能快速延燒。圖片來源:總統府Flickr

但是,難道接下來每一次都得這樣拚命去談判、去要嗎?

事實上,1月29日開工那天,就連疾管署的口罩戰備庫存也空了;加上當時的口罩產能是一天只有188萬個,不到現在的八分之一,下一步要怎麼部署?

1月31日,行政院正式公告口罩為生活必需用品,適用於《刑法》251條,不能囤貨、哄抬物價;同時,政府也徵用國內口罩,確保醫療、公務防疫每天都能有140萬片的用量,不讓醫師赤手空拳打仗。

2月3日,全聯會與衛服部醫事司建立一個每日彙報的LINE群組,確認政府承諾的口罩,是否確實由各地衛生局送至各地公會。

一開始因產能不足,台北市2,900位基層醫師,都只收到3萬4,000個口罩,平均一位醫師只有11個口罩,這還包含護士與診所員工的份額,更不知道下一次送貨是什麼時候。

直到十多天後的2月14日,各地醫院終於陸續收到第二批徵用口罩,解決物資荒。

雖然有人主張「戴口罩無效」,但美國耶魯大學研究,在口罩配戴率盛行的國家,如台灣丶日本丶韓國,平均日增個案比率是10%,其他地區卻為18%。在死亡率的差異更大,有戴口罩習慣的地方死亡率增長為11%,沒有此習慣的地方卻高達21%。

羅浚晅認為,歐美疫情增長率高,很大一部份原因是因為「口罩物資沒有處理好」。相對的,台灣的增長率低,正是因為關照到第一線物資需求,守住了前線。(延伸閱讀|【口罩下的人#03】越洋專訪|一張圖看懂全球疫情怎麼傳!旅美24年台灣AI科學家提醒:歐美病毒恐愈傳愈有攻擊力「不能放任它傳!」

Day43 to Day 100 

2月14日-4月10日   安定醫護的心

3月5日,國際疫情急遽升溫,除了中、港、澳,新加坡、韓國、泰國、日本、義大利及伊朗等國家都傳出嚴重疫情。光是從2月20日至3月5日,短短15天,就有高達72.7萬位疫區返台民眾,前往診所就診。

3月中旬,中、港、澳、新加坡、韓、泰、日、義及伊朗等國家都傳出嚴重疫情。

幸好,政府已提前完成部署基層診所口罩供給。

從2月初至4月清明假期,政府已向向醫界發了1.2億個口罩,平均一位醫師一週可領取 70 個口罩,給第一線面對病患的醫護人員打了一劑強心針。

「從疫區回來的民眾,有75%都是在診所就醫,所幸診所沒有成為防疫破口,」羅浚晅認為,台灣曾經歷過一段零星本土感染期,甚至出現院內感染;這些令人膽顫心驚的環節,最後卻都順利平息,原因除了民眾的公衛素養,就是因為口罩有效阻絕感染者的傳播。  

然而那也是台灣醫療負擔最重的時期,民眾心情也隨著每日確診人數起伏,社群網路上開始流傳醫護人員遭店家拒送便當、飲料等訊息。

沒想到,這些訊息一傳開,民間愛心反而大爆發;衛福部豐原醫院陸續受到民眾送來漢堡和螃蟹粥;成大醫院收到來自民眾自掏腰包購買的N95口罩、防護面罩、護目鏡等物資。台南市文元國小5年11班師生還一起畫了張大卡片,替醫護人員加油。(延伸閱讀|【口罩下的人#04】讓國旗登上WHO主辦的黑客松!AI一秒判讀新冠肺炎X光 成大擊敗全球1000多隊奪勝

疫情期間,醫護人員必須全天全副武裝看診,非常悶熱不輸。圖片來源:羅浚晅提供

廠商也共體時艱

例如,平時一支約新台幣1,500元的額溫槍,當時市價更已上漲近一倍;但某廠商卻仍以原價出售了5,400支給醫師公會會員。

公會在3月25日收到這批貨,發現標籤上寫著「3月24日製造」,「代表這是廠商不眠不休加緊趕工生產出來的,到了公會都還是熱的!」羅浚晅覺得很感動,「如果道德風險一直來,我們就會死在前線;民眾支持我們,我們就能支撐下去!」

額溫槍廠商以原價約新台幣1,500元出售給醫師公會會員,當時市價已上漲近一倍。圖片來源:羅浚晅提供

Day100之後

4月11日後 除了口罩,醫界需要更多支持

當疫情不再是短跑比賽,而拉長為馬拉松時,防疫重點也從口罩供給,放大到醫療體系與長線策略。

尤其4月18日爆發「海軍敦睦艦隊群聚事件」後,社區醫療一度警報大響。全聯會甚至演練,若不幸發生嚴重社區感染,會讓20%的診所專看高風險的感冒症狀,剩下80%看感冒以外的病人,用少數的高危換取多數的安全,減少交叉感染的可能。(延伸閱讀|台灣很多傳播快的病毒變種?AI畫新冠病毒8大變種世界地圖,輸入地名就知誰攻陷你的城市

誰會自告奮勇要去當那20%?

羅浚晅語重心長,「醫界永遠有人會挺身而出。」但前提是,國家對這些診所的防疫津貼跟補助要落實,他們要買更多防護衣跟消毒,請更多人手幫忙,才能做好分流。「這樣,他們才能義無反顧的去做。」

幸好磐石艦事件有驚無險,成員已陸續解除格隔離。但羅浚晅認為,現階段最大的問題在於:醫界已做好配套,但政府針對醫事人員的補助仍只聞樓梯響。

立法院已於2月25日通過《嚴重特殊傳染性肺炎防治及紓困振興特別條例》,列在第九條的產業紓困,包括融資、就業、稅務及補助等,已一一落實;反倒是第二條針對醫事人員予以執行防治、醫療照顧的補助與津貼,在基層端卻豪無動靜。

除此之外,政策上,羅浚晅認為,政府也應加強邊境檢疫與居家檢疫,避免無症狀感染者或長期潛伏者與社會直接接觸;持續完善健保法制度,改善醫療系統體質,甚至透過此次疫情加深國際合作。

而一般大眾則要在疫情中保持樂觀謹慎,並珍惜醫護人員的付出。哪怕只是簡單的關心與支持,都像在對他們說:「你不是一個人獨自奮鬥,我們會保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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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來城市編輯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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