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一直是登革熱防治的模範生。
30年來，第一線防疫人員、醫師、學者，組成「防疫戰隊」，在街道家戶裡抓蚊噴藥，熬過政治喧嘩、民眾抗議，才能年年擊敗登革熱這支「外來軍隊」，不讓它就此落地生根。
暖冬讓疫情提早報到
然而，今年疫情卻比以往更早開始。不僅2月就出現第一號病例，截至7月第二週，國內累積47例本土登革熱病例，高雄佔39例，八成五集中在三民區；台南市則有8例。境外移入更有212例，是近20年同期最高。（見下表）
防疫已經讓人頭大，中央與地方還不斷為了「經費補助」隔空交火。高雄市政府直指中央「不願提供經費協助」，疾管署則火速澄清，並反控高雄「不來領款」。一來一往，疫情被政治口水淹沒。
一位熟知登革熱疫情的學者分析，今年的疫情其實不算嚴重，高雄市政府之所以特別憂心，是因為病例比往年早了一個月左右出現。噴藥、檢驗試劑等確實需要龐大的經費，不過目前仍在地方可負擔的範圍。「地方政府擔心疫情，其實也沒有錯，但以往都是疫情高峰、甚至失控，或病例爆發到幾百例時，中央才會出手，」他說。
喧鬧的口水戰背後，其實才是眾人該關注的焦點：今年登革熱會提早出現、讓蚊子「進化」的原因，不在於防疫出錯、經費不足，而是難以抵擋的氣候變遷。
體長不到1.5公分的蚊子，其實有著巨大的殺傷力。
美國世界史學家麥克尼爾（William H. McNeill）在其著作《瘟疫與人》中提到，由蚊子傳染的瘧疾、黃熱病，一直是非洲兩大傳染病。前者傳播範圍廣，死傷慘重；後者特徵是「突然發病和高死亡率」，能在船上傳播數月，直到船員們全部凋零，被稱為「黃死神」。
台灣沒有黃死神，卻有不容小覷的登革熱，1980年末至今，爆發兩次破萬人感染。而這兩種疾病的「罪魁禍首」都是性喜積水、極能適應人類居家環境、一次可叮咬多人的埃及斑蚊。
全球每年約4億人感染登革熱、兩萬人死亡。對年輕人而言，登革熱是為期一週的感冒。症狀如發燒、肌肉痠痛、眼窩痛、頭痛等，叮咬後3到8天發病，也有七成的人不會有症狀。治療多採支持性療法，即頭痛醫頭、發燒給予退燒藥，也會要求住院隔離。
但登革熱絕對是醫界最重視的傳染病之一。疾病管制署資深防疫醫師洪敏南解釋，登革熱的死亡率約1%。可怕的地方，在於高風險族群，如年長者、孕婦、糖尿病、洗腎、心臟功能不佳等患者，容易因「共病」引發解黑便、吐血、休克、死亡等重症。
氣溫愈高，病毒傳播愈快
國外研究指出，愈熱的環境下，登革熱傳播速度愈高。一隻病媒蚊，將病毒傳播給下一個人的時間，氣溫26℃時需要25天以上，但32℃以上時，只需要7天。（見下表）
高溫多雨將帶來更嚴峻的挑戰。台灣大學地理環境資源學系教授溫在弘細數：蚊子數量變多、更愛叮人，還會縮短潛伏期，讓病毒更快傳播出去。
以台南為例，5月開始平均氣溫就超過27℃、最高溫突破31℃；降雨也從5月至今連續超過12週，氣候條件讓蚊子快速成長。
台南市政府登革熱防治中心與國衛院蚊媒傳染病防治研究中心合作監測病媒蚊，在台南各處放置「誘蚊產卵器」，以蚊子卵數估算蚊子生長狀況。結果就發現，5月開始平均蚊子產卵數大幅增加，比往年來得早又多，總數更比去年同期粗估多了10萬顆。（見下表）
再加上非氣候因素，例如家戶儲水習慣、都市排洪系統容易造成積水難退。氣候、環境、人，三方打造出蚊子樂園。（延伸閱讀｜台北怎麼變「海綿城市」？土地多吸水一公分，就能容受1000座游泳池水量）
風險一： 暗藏病媒蚊北移隱憂
往年登革熱多集中在台南、高雄，是因為傳播力高的埃及斑蚊，習慣棲息北回歸線以南的都會區。北部則是喜歡戶外、一次僅叮咬一人、傳播力較弱，壽命也僅有埃及斑蚊一半的白線斑蚊。
2018年，雙北、台中爆發登革熱，也是白線斑蚊所致的零星個案，並非大家擔憂的埃及斑蚊「北移」。
「我們目前沒有看到趨向，但確實會怕常態氣溫持續升高下，埃及斑蚊突破北回歸線這條『馬奇諾防線』北移，」國家衛生研究院感染症與疫苗研究所助研究員陳俊宏說。
長期鑽研蚊子的台灣大學公衛學系副教授蔡坤憲提醒，也不應輕忽白線斑蚊。北部雖不容易發生登革熱，但若民眾習慣不改，例如天氣熱穿短袖，跑去野外種菜種田、儲水養蚊子等，氣溫一升高，感染登革熱的風險也會增加。（延伸閱讀｜熱島效應尋解方⋯⋯綠屋頂革命 八年推動仍牛步）
風險二： 病毒恐爆「本土化」危機
在台灣登革熱並未本土化，「天字第一號」案例都來自境外移入。但未來也可能改變。
台北醫學大學醫學系分子寄生蟲暨熱帶疾病學科副教授莊定武解釋，埃及斑蚊適合存活在16到33℃間，太冷不活動、太熱加速死亡。以現有的氣候資料，台灣的冬天仍有低溫，讓埃及斑蚊難以過冬。
台大蟲媒傳染病實驗室內，培養於透明箱中的白線斑蚊。圖片來源：吳宙棋攝
洪敏南說，以前病毒活不過冬天，但若全球暖化，蚊子就能跨冬。現在一年防疫集中在6月到11月，未來可能從2月就出現疫情。年頭忙到年尾，敵人無時無刻不在，對防治來說是沈重的負擔。
病媒蚊揮之不去，病毒在人蚊之間不斷循環傳播，最終就可能變成本土疾病。到時，台灣將永遠與登革熱共存，更難追蹤傳染源、控制疫情，現有的防疫仍不足以面對。
風險三： 疫情「全球化」，防疫不易
台灣在登革熱防治上經驗豐富。基層公衛護理師家戶巡查、清掃孳生源、衛教；定點放置「誘蚊產卵器」，估算蚊子密度；疫情控制、噴藥後，國衛院設有「海豹部隊」，會在兩週內密集監測病媒蚊數量。
「我們參加國際會議，報告今年疫情嚴峻，已有20多個案例，全部人都笑翻了。他們說這有什麼好報的？其他國家240萬人感染啊！」蔡坤憲笑說。
但未來的登革熱抗戰，採「連坐法」。不再只能顧及台灣，還得與東南亞各國如越南、印尼、泰國、菲律賓等同盟作戰。
台灣大學公衛學系副教授蔡坤憲長期研究各種蚊子，更找出能吃孑孓的劍水蚤防治登革熱。圖片來源：吳宙棋攝
國與國的距離愈來愈近。根據交通部民用航空局統計，2018年一週往返台灣、新南向各國，就有608班航班，載客超過1200萬人次，蚊子也跟著在兩地「旅遊」。
自2015年起，疾管署推動「登革熱決戰境外計劃」，在機場發燒篩檢站加強防疫，一旦有症狀，就醫、列管，預防疫情擴大。
但成效並不高。「隱性感染者是最大的問題，往來班機愈多，風險愈高。因為多數患者不會發燒。篩檢逃過一劫，就將病毒帶進社區裡，」陳俊宏說。
面對更具挑戰的登革熱疫情，台灣各級政府做法是，先穩住現有蚊媒管制、社區參與的防疫表現。（延伸閱讀｜首都不能沈！台北升溫快、暴雨多 學者：因應極端氣候，台灣應遷都）
科技助陣，迎戰氣候變遷
下一步，則仰賴「科技防蚊」。2015年，登革熱疫情大爆發後，國家衛生研究院國家蚊媒傳染病防治研究中心成立，不斷研究更好的防疫武器。
例如「沃爾巴克氏體」（Wolba-chia），是一種細菌。病媒蚊若感染，會大幅縮短壽命、抑制病毒。
蔡坤憲說，方式分成兩種，一為大量釋放具沃爾巴克氏體的雄蚊，與未感染雌蚊交配，但無法成功生育，並藉雄蚊交配後會死亡的生命週期，慢慢減少病媒蚊數量。新加坡、美國都採此類。台灣也在台南試驗一個月，達七到九成的抑制蚊蟲效果。
另一則同時釋放已感染的雄、雌蚊，沃爾巴克氏體讓蚊子發炎，無法複製病毒，藉此降低登革熱風險。陳俊宏剛從法國研討會上，得知澳洲的試驗結果，可降低九成病例數，尤其費用較前者低廉，台灣也正考慮投入研究。
但不論哪一種，民眾的觀感、接受度才是最大難題。陳俊宏坦言，這就得花時間，若成功降低大眾對「蚊子變多」抵抗程度，沃爾巴克氏體就會是最佳解方。
至於防治噴藥，目前國衛院也正研發效果更久的新藥劑；當國外發展新藥時，也會積極推動引進。
其他已經應用的，陳俊宏說，如「蚊臉辨識捕蚊器」，能在0.07秒辨認病媒蚊；「下水道機器人」透過攝影機找出積水造成的蚊媒滋生地。
蔡坤憲則自2012年推廣「劍水蚤」生物防治法。每次他到社區衛教，都會帶著劍水蚤玩偶——海綿寶寶中的「皮老闆」，每每都引起眾人驚呼。原來皮老闆一天能吃下最多40隻孑孓，減少病媒蚊生成，是農地、田間防疫登革熱的功臣。（延伸閱讀｜想躲過 AI 監控？試試俄國工程師發明的「反臉部識別」特殊化妝）
卡通「海綿寶寶」中的角色皮老闆（Sheldon J. Plankton），觸角、單眼造型近似浮游生物劍水蚤（右）。圖片來源：左圖取自網路，右圖蔡坤憲提供
針對登革熱全球連動，陳俊宏建議，未來應設置「東南亞登革熱病毒資訊平台」，集結各國流行型別、人力進出資料、了解帶毒傳播力，一旦資料齊全，就能以最快速度發布警告，也可預測下一波流行型別。但這需要各國合作，將資訊透明化。
「每個防疫人員都有使命感，每年都要控制好疫情，是大家的期許，」洪敏南說。第一線人員有信心、有責任，加上新武器，準備好面對氣候變遷帶來的挑戰。（責任編輯：賴品潔）
病媒蚊生態
1. 埃及斑蚊：分布於嘉義布袋以南，是造成台南、高雄疫情的蚊種。性喜積水、室內等人類環境，易受驚擾而更換吸血對象，傳播力高。目前無北移跡象，去年雙北、台中疫情屬零星個案，北移發生機率極低，但不能完全排除風險。
2. 白線斑蚊：分布全台，喜愛戶外，一次僅叮咬一人，這也是為何北部不會發生大規模感染原因。
【延伸閱讀】
一熱，花就爛 台灣蘭花如何抗熱，還從泰國手上搶下日本五成市佔？
從空中捕捉二氧化碳、用海水造雲 我們要如何用科技對抗氣候變遷
要跟越光米、北海道薯條三兄弟說掰掰？氣候變遷讓日本特產也變了
（本文轉載自《天下雜誌》，授權《未來城市@天下》刊登。未經同意請勿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