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觀建築教授侯志仁:轉型的下一步,先解開文資認定的結|明日的中正紀念堂4

景觀建築教授侯志仁:轉型的下一步,先解開文資認定的結|明日的中正紀念堂4
西雅圖華盛頓大學地景建築系教授侯志仁分享國外空間的轉型案例,思考中正紀念堂的未來樣貌。圖片來源:促進轉型正義委員會
2021-11-19
整理・許鈺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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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中正紀念堂乘載了什麼樣的城市記憶?未來,這塊25公頃的園區會有哪些可能?「未來城市」從城市空間發展、社會記憶切入,記錄促進轉型正義委員會「見證與續寫」講座精華。

明日的中正紀念堂

今年九月,促轉會針對中正紀念堂提出「反省威權歷史公園」改造方案,要使中正紀念堂園區走向更自由、符合多元群眾使用的公共空間,引發眾聲議論。

十月底,促轉會舉辦了「見證與續寫」系列講座,再次推進社會對威權集體記憶、城市空間轉型的關注。其中,「轉型,下一步!從中正紀念堂看首都公共空間的未來」講座,邀請城市地景、建築空間專業講者同場對話。

「面向過去,我們該如何想像明日?」促轉會代理主委葉虹靈拉出主軸,直指轉型正義的重點,是要我們思考該帶什麼樣的歷史走向未來。以此發想,如果中正紀念堂需要改變,它在未來城市空間中,又會扮演哪種角色?

今天的中正紀念堂,我們已擁有與它共存的生活記憶;明天的中正紀念堂,仍待討論想像。

以下為西雅圖華盛頓大學地景建築系教授侯志仁的分享精華:

我的題目是「正義長弧」,這個詞是我從金恩博士(Martin Luther King, Jr.)的一句話中挑出的。

金恩博士是美國黑人民權運動中重要的領導者,他在1968年演說中的一句話講到:「我們終將會克服萬難,道德世界的弧線雖然很長,但他是向正義彎曲的。」(We shall overcome because the arc of moral universe is long but it bends toward justice.)

這句話裡面有兩個重點,一是實現正義可能需要很長的時間,美國黑人民權運動就是顯著例子;二是弧線會彎向正義,但這個彎曲是靠每個人、每個世代努力導向正義,接下來就要看「中正紀念堂」這個案例能不能回應這句話。

中正紀念堂與不義地景的三個思考

題目的另外一個字「不義地景」,也是我對中正紀念堂的個人看法,有三個原因:

一、中華民國憲政體制下,不論在什麼樣的年代,用大規模的土地和資源去紀念一個人(何況現在是用來朝拜獨裁者),本身就是一件不義的事。我同意呂欽文建築師從建築形式的脈絡來看,但這個脈絡無法改變不義的本質。

二、一個用來紀念屠殺人民的獨裁者的地景,本質上也是不義地景。即使我們對它習以為常、即使有新的意義出現,但地景存在仍有這層歷史——正是因為我們習以為常,就更需要進行轉型正義。

三、中正紀念堂的文資認定正當性不足。它目前被指定為國定古蹟,但當時的指定理由,從今天的角度來看是不及格的。例如,第一點的「歷史、文化、藝術價值」,卻沒有指出這個「價值」是什麼;第二點的「重要歷史事件與人物之關係」,其實這塊地跟蔣介石也沒有太大的關係。

簡單來講,我認為當時的認定標準過於簡化、論述不足,且完全沒有轉型正義的思考。

拆除只是過程,更重要的是理解真相

所以不義地景該怎麼處理?我們來看看國際案例。

普遍做法當然是直接拆掉。

2020年是全球拆除銅像最興盛的一年,因為去年五月,一位非裔美國人佛洛伊德(George Floyd)死在明尼蘇達警察的腿下,引起全美抗議,也延燒到世界各地。後來在民意壓力下,有白人至上、種族歧視意涵的雕像,不是被民眾破壞,就是以正式程序拆除。

最近,美國費城民間組織「紀念碑實驗室」(Monument Lab)有項全美國紀念碑、紀念雕像的普查,得出四點結論:

一、紀念碑和紀念銅像不完全會一成不變,變動其實是常態。
二、大部分紀念碑、紀念雕像是白人男性,也有歷史上的偏頗。
三、紀念碑、紀念雕像多跟戰爭、侵略有關,這與歷史背景相關。
四、紀念碑、紀念雕像沒有真實呈現美國歷史。

當然,四大結論是以美國背景來看,但我們也可以用來檢驗台灣現況。

美國-Monument Lab-雕像-紀念碑-拆除-轉型正義美國民間組織普查全美國的紀念碑、紀念雕像,分析這些雕像與美國歷史的關聯。統計圖片來源:截自Monument Lab網站

最近,美國南北戰爭時代,南方邦聯的代表人物將軍李將軍(Robert E. Lee),他的雕像終於被拆除。拆除當天,維吉尼亞洲州長拉爾夫.諾瑟姆(Ralph Northam)講了這句話:「在經歷如此漫長的癒合過程後,維吉尼亞洲終於可以向前行,成為包容、多元、友善的一州。」

這點想要回應呂欽文建築師,拆除也是一種包容,在這個案例上,存在反而是一種傷痛。

我也看到民眾說:「不管你是什麼膚色,如果你熱愛歷史、如果你認識這條馬路、這個銅像、在這長大,可能會覺得把拆銅像很不可思議;可是年紀大了你會知道,這個銅像是需要被拆了,時間已經到了。」

拆除銅像當然只是過程,讓更多的人認識歷史真相也是非常重要。

在美國波特蘭,當年美國西北部的拓荒者史考特(Harvey Scott)銅像也被推翻。後來,銅像底座被未署名的藝術家放上另一座新銅像,紀念一位名叫「York」的黑人——他是當年美國西部拓荒時的奴隸。後來,波特蘭公園處順應民意,留下銅像。

美國-Bust of York-波特蘭-銅像-轉型正義-銅像拆除美國波特蘭的史考特雕像被推翻,改為拓荒時期的黑人「York」銅像。圖片來源:維基共享資源(作者Another Believer,CC BY-SA 4.0)

中正紀念堂不只有銅像,還有堂體、其他設施,我們再來看其他參考案例。

阿爾巴尼亞有一座紀念前獨裁者的金字塔,跟中正紀念堂一樣,它也有博物館、陳列室;金字塔形式也與中正紀念堂呼應,是帝王象徵。阿爾巴尼亞並不特別富有,當年花這麼多錢蓋金字塔也引發民怨,有點讓我想起小時候、蓋中正紀念堂時的長輩反應。

1991年,阿爾巴尼亞的共產政權垮台、紀念堂封閉,但並沒有拆除。當年,這裡曾作為北大西洋公約組織的司令部;最近則租給教青少年寫電腦程式的組織租用,這也是轉型利用的案例。

西班牙獨裁者佛朗哥(Francisco Franco)的紀念碑與中正紀念堂性質不同,但有點類似。紀念碑原先是紀念西班牙內戰陣亡的右派軍隊,佛朗哥死後也葬在這裡;加上紀念碑是囚犯所蓋,也是不義遺址的形成過程。由於右派統治期間長,在佛朗哥死後,右派仍有一定支持度;因此,佛朗哥紀念碑爭議不斷,甚至變成右派民眾朝聖的地方。

2009年,左派政府將它關閉,右派政府上台後又開放;2019年,左派政權再次上台,佛朗哥遺體移往他處。目前,西班牙希望此處做為純粹紀念西班牙內戰的紀念碑,也有人提議做轉型正義的民主紀念堂,右派則是持續反對。

不管是阿爾巴尼亞或西班牙,即使建築物結構仍存在,但都是朝去威權化處理。(延伸閱讀|南韓・濟州島|四三大屠殺的歷史記憶

西班牙-佛朗哥-遺體-紀念碑-去威權化-轉型正義西班牙政府將佛朗哥遺體遷離原紀念碑,逐漸將此處轉化為內戰紀念碑。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台灣怎麼做?競圖、臨時裝置都可試

回到中正紀念堂,轉型跟去威權化怎麼做?過程是否延續社會對話?這涉及到首都公共空間的未來。可是在西方自由民主制(Liberal democracy)的傳統中,公共空間不只是實體空間,更該是政治對話、論述、辯證的空間。

所以,我覺得之前文化部委託沃草做的工作坊,就是很好的公共空間展現。除了工作坊,甚至可以有競圖、徵件,透過更多人的參與打開想像力。

國外也常有這些作法,但這樣的城市空間改造需要長時間的過程。

紐約重要地標「High Line」——原先是荒廢的高架鐵道,組織喚起民眾想像力、公民團體和政治人物的關注,紛紛提出改造成游泳池、水上雲霄飛車的想法。這些想法不太實際,但也達到這個行動的目的,也就是打開民眾對空間的想像,後來成功保存、成為地標。

在大規模改造前,或許我們可以用臨時裝置嘗試園區轉型。

有一年,北藝大陳愷璜老師帶學生在廣場上搭了金字塔,宣稱要把中正紀念堂堂體「變不見」——他們把金字塔放在園區縱軸線上,所以從大中至正的門進來時,視線會被擋住、看不見堂體。

我想,在社會對堂體拆除還沒有共識前,是否可以把堂體包起來?像巴黎凱旋門包起來、北美館X-site每年嘗試不同設計的做法。我先拋磚引玉——可以用台灣在地素材包覆堂體,某個角度仍可以望進去,強調堂體、歷史的不確定性和存在痕跡。(延伸閱讀|躲在信義區的科技生物「黑青」,公共藝術如何改變城市的虛實邊界?

high line-紐約-地標-空間改造-城市規劃紐約的重要地標「High Line」由荒廢的高架鐵道改造而成。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重新檢視文資認定標準

最後,轉型的下一步是什麼?中正紀念堂轉型有個結要解,就是文資認定——一是解編,若要繼續認定也要有正當理由,且重新檢視範圍、論述。

園區不只有堂體,在拆與不拆外有更大想像空間。例如,吳思瑤委員說的國家藝廊;或將轉型正義的時間軸拉得更長,恢復台北盆地的原生環境,回應生態轉型正義的觀點。

我覺得拆除、保存、部分保存、轉型都是可以討論的選項。重點是,這個過程不該寄託於政治人物,反而在於公民討論。現在,我們偏向機構型的轉型正義,但台灣更需要公民運動型的轉型正義——透過社會對話,針對歷史見解、對未來的態度,導向目前還未知的結果。

這個過程需要非常多對話,這也是台灣社會最需要的一件事。如果,中正紀念堂轉型可以深化對話,未嘗不是好事。

轉型正義是什麼?

轉型正義是什麼?「正義」會隨著改朝換代而落差嗎?

「為促進轉型正義及落實自由民主憲政秩序,特制定本條例。」《促進轉型正義條例》第一條就確立定義——不論緊急狀態、以國家安全為由,國家都不應跨過與人民之間的紅線、侵犯人民基本權利。

「確立憲政價值聽起來很古板,但它就是維繫我們共同體的準繩,」促轉會代理主委葉虹靈指出關鍵,當國家踰矩,例如推翻人民主權或權力分立的原則,轉型正義會沿著這條界線思考檢討。

因此,轉型正義並非浮動標準,更不是無限的相對主義,才能以此基準面對國家留下的歷史傷害;也唯有如此,正義才不至於落入「誰當政就是誰的正義」的無限輪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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