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道德感又四處行騙的人,何以名聲大噪,還大言不慚地宣揚自己的立場?為何已被法律定罪的罪犯,仍能輕易重獲舞台,大鳴大放賺飽荷包?
從崇敬英雄到追逐名人
美國學者布爾斯廷(Daniel Boorstin)在1962年出版的《美國偽事件指南》(The Image: A Guide to Pseudo-events in America),就曾經預言,名人文化將走入一種新形態——一個人的成名,是因為其知名度(a person who is known for his well-knownness),無關其為人品性或成就貢獻。只因為其形象大量曝光,他的名字也因此有了聲量。
早在20世紀中葉,布爾斯廷已感到遺憾,因為人類的社會逐漸由崇拜有成就且有德行的典範偉人或英雄,走向崇拜徒具名氣卻沒明確意義的虛假名人(human pseudo-event)。
這些名人雖真有其人,但其承載他人的崇拜眼光,並非來自於個人的內涵底蘊,而是觀眾追逐軼事與消費奇聞的獵奇心態。
成名也是種勞力
在《名人文化》(Celebrity Culture)一書,社會學家卡什摩爾(Ellis Cashmore)也認為,今日媒體改變了名人文化。
名人不需具有德行與成就、典範與思想,而觀眾也不在乎他們真實的面貌與內在;觀眾只是想要消費更多的奇人異事,窺探他人精彩的生活祕辛。
卡什摩爾以湯姆・克魯斯(Tom Cruise)為例,認為觀眾在喜歡他的電影之外,同樣熱衷於他的私人生活;媒體喜歡報導他的婚姻八卦和特殊信仰(山達基),觀眾也以熱烈的點閱回應,與此同時帶來商機。
於是,名人本身就是個商品,他們的生活也是。而他們產生商品價值的的勞力貢獻,不見得來自個人成就與風格,而是來自他創造的娛樂效果,及提供給大眾的窺伺慾望。
這是一種集體偷窺,但也因為是種公眾式的窺視,觀眾無須感到愧疚,甚至還能在社群內產生共鳴與對話。
大眾喜愛窺探名人私生活,湯姆・克魯斯的信仰就曾是輿論焦點。圖片來源:Tony Webster flickr
創造安娜,創造商品
網飛2022年的詐騙影集與電影能帶來巨大迴響,即是安娜(Anna Sorokin/Anna Delvey)與賽門(Shimon Hayut/Simon Leviev)都已透過媒體的塑造與傳播,成為「奇人異事的商品」,並且提供觀眾偷窺的樂趣,成為勢不可擋的「名人」。
在《創造安娜》與《Tinder大騙徒》中,安娜與賽門的行事大膽、狂妄自大、毫無愧疚,使人不可置信。《創造安娜》中所提及的詐騙男友比利(Billy McFarland)也因此受惠,由他所舉辦的巴哈馬海邊荒謬音樂會紀錄片《國王豪華音樂節》(Fyre: The Greatest Party That Never Happened),再次受到矚目。
除了《創造安娜》《Tinder大騙徒》《國王豪華音樂節》之外,2021年初暴紅的紀錄片《虎王》(Tiger King: Murder, Mayhem and Madness),也是個罪犯的改編故事,主角怪人喬(Exotic Joe)以怪異瘋狂、膽大包天和預謀殺人,成為媒體焦點與觀眾的娛樂。
Netflix創造故事,我們消費詐騙傳說。(延伸閱讀|Netflix《Tinder大騙徒》|無論渴望真愛或愛慕虛榮 都要謹記「愛情裡沒有白拿的禮物」)
犯罪、成名、與道德
這些騙徒罪犯,早已關進監獄受到制裁,並因失去舞台而被遺忘消音。但隨著紀錄片的上映,犯罪者再度躍上舞台,並因跨國傳播與特殊異事,讓罪犯的名聲比起犯罪前更響亮。
原本,賽門是在封閉的交友軟體行騙;但《Tinder大騙徒》的爆紅,讓賽門由原本的封閉系統走入公眾,甚至馬上熟知成名之道,宣稱準備進軍好萊塢製作實境秀。
於是,已定罪的安娜能在蹲牢期間,收到來自Netflix的32萬美元版權費(後來被法院要求支付罰款、律師費、與貸款);而詐騙許多女孩的賽門,不僅因疫情提早出獄,還大搖大擺地設立公司、約會超模女友,且已簽約節目。
安娜熟稔於將自身當作商品,無論IG或法院,都是她的舞台。即使偽好友瑞秋(Rachel Williams)為彌補沉默成本而寫書揭露,也無傷於安娜的名氣。
安娜明瞭當今世界的運作法則,名聲即財富。她每每大費周章地一身名牌、打扮入時、出入名流,因為只要將這一切公開地張貼IG,滿足大眾想要獲知他人私事的偷窺與好奇,自然就能換得注意力與金錢。
安娜打扮時髦、時常出入名流,設法獲得名聲。圖片來源:Netflix
犯罪者因曝光而受惠的結果,與「罪有應得」的常理背道而馳;甚至好似在獎賞犯罪者,宣揚他們的狡詐與大膽。
在卡什摩爾來眼中,這種費心費力創造IG形象,並且帶給關注者娛樂,就是種「勞力」,也是工作。如此定義,我們也不能說安娜沒有「努力創業」。(延伸閱讀|誰買社群假帳號衝人氣?AI揪灌水網紅 準確率破九成)
薇薇安與安娜的交易
如果還記得在第一集,安娜與記者薇薇安(Vivian Kent)於獄中的一段對話(第一集,0:57:35-1:00:58),肯定會發現,安娜根本不在乎她的名聲是好或是壞,也不在乎被判刑後是否成為眾矢之的。她想要且需要的,只是成名與名聲。
聰明的安娜知道,只要有名聲,使自己再次成為焦點與商品,就能製造財富。
薇薇安:人人都說你是騙子、是無腦名媛、是個笑話,他們都在決定你是誰。你接受認罪協商,就沒戲唱了,代表你也同意⋯⋯審判和那之前的步驟,都是你為自己辯護的唯一機會,可以恢復你的名譽。
安娜:是怎樣?你現在關心我了?
薇薇安:不是,我不是你的朋友。你不需要喜歡我,我是個記者,你身上有我想要的,我想要這篇報導。反過來,我會給你你想要的(註:交換/交易的概念)。
安娜:你覺得我想要什麼?被拯救?被判無罪?
薇薇安:不對,你想出名。如果你願意,我會告訴全世界你的故事,我會盡全力寫,我會讓你出名。所有人都會認識安娜德爾維。
安娜與記者以名聲、故事互相交易,各自獲得巨大收益。圖片來源:Netflix
薇薇安果然再經過一番艱辛的調查之後,寫出一篇讓安娜成名的報導,甚至成為一套熱門影集。至於薇薇安,不僅洗刷污點,也獲得升官與版稅。
在影集,我們看到的是一場官司與定罪;但是在現實,雙方,或說三方,加上律師陶德(Todd),都在這場交易經驗與販賣故事的過程,各自獲得名聲與財富。
名聲成癮
《創造安娜》無論作為一則影集故事,或呈現在現實世界,都在告訴我們一件事:我們已經身處一個名聲成癮的社會,無論是大眾喜愛追逐名人,或(偽)名人熱衷製造IG上的名流形象,都在重新定義工作、勞力、商品與名人的概念。
遠古時代,人們崇拜英雄、崇拜聖賢,後來崇拜貴族、崇拜明星,現在則是崇拜有名聲之人;只是,當這個名聲不是流芳百世,而是惡名昭彰的時候,這樣的崇拜與追隨,就變得極度扭曲與荒謬。(延伸閱讀|「全球最性感醫師」開趴、網美護理師做網拍⋯⋯粉絲怒:壞了認真醫護名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