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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文化的城市,一定有著名的書店——憶台中中央書局的前世今生|林一平專欄

有文化的城市,一定有著名的書店——憶台中中央書局的前世今生|林一平專欄
名著《爺爺和我》(The Old Man and the Boy)的作者魯瓦克(Robert Ruark)。圖片來源:林一平提供
2022-06-28
文、圖・林一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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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有文化的城市,通常會有一個指標性的書局。台中市的中央書局重建,可喜可賀。

中央書局曾經是台中市文化指標之一,然而在大環境變遷下,無法與新興連鎖書店競爭,財務年年虧損,在1998年結束營業,將建築物出租,後來轉賣。轉賣之後重新裝潢,建築物的洗石子地板、雕花外表都被遮去,中央書局的光環在世人褪色的記憶中逐漸消失。

有心人士想恢復書店,進行整建。重建期間,我偶爾路過,頗有期待。

城市中的書店顯然正在為生存苦苦掙扎,很多都倒閉了。現代人逛書店的越來越少,讓我傷感。我小時候很喜歡逛書店,因為能獲得即時的滿足感。看到想要的書,可以立即拿在手裡,帶著它走出書店。有時四處閒逛,發現有趣的新書,更是雀躍。

1953年 美國總統尼克森曾造訪

中央書局-台中市-書局-文化指標-重要地標-歷史建築-林一平左圖為1988年後,中央書局結束營業、準備出租;右圖為中央書局贈送的書籤。圖片來源:林一平提供

小時候每天吃完晚飯,父親會帶著我外出散步,中央書局是必經之處。我會迫不及待的踏上書局內的磨石子地板,經由寬大的樓梯衝上二樓。因為一樓都是文具或教科書,好看的書籍才陳列在二樓。

我國小時看的書如吉卜林的《怒海餘生》(Captains Courageous)及魯瓦克(Robert Ruark)的《爺爺和我》(The Old Man and the Boy),都是在中央書局買的。在氣派的挑高櫃台結完帳,店員會將書本裝進印有「中央書局」的牛皮紙袋裡,並貼心地贈送書籤。回家途中,拿著紙袋,感覺相當充實幸福。

沒錢買書時,我就站著免費看書,帶著書卷氣的店員也不會趕人。

在書店探索最大的樂趣,是在翻閱新書時,找到和讀過的書的關聯。

小時候在雲林麥寮看野台歌仔戲,最喜歡的是一齣是《薛仁貴征東》。在中央書局看到東方出版社同名的小說,迫不急待地買下,在回家的路上邊走邊看,到家時,已讀完大半本書。接下來在中央書局找到《薛丁山征西》,發現主角是薛仁貴兒子;找到《薛剛鬧花燈》,發現主角是薛丁山兒子;找到《羅通掃北》,主角羅通也出現於《薛仁貴征東》;翻到《隋唐演義》,更發現隋唐漢排名第六的好漢羅成是羅通的爸爸。

於是,中央書局變成我的中華野史大學堂,由商周《封神榜》一路學到清朝《孽海花》。

小時候讀《怒海餘生》,書中提到「包狄池」這個人。某次在中央書翻到傳記《奮學記》,主角鮑迪奇,好像是同一個人,卻無法確認。我相當喜歡鮑迪奇的勵志人生,然而書中沒他的英文名字,也沒有他的相片,我心中有許多謎團,頗有遺珠之憾。

國中時逛中央書局的英文書區域,無意間翻到英文書《Carry On, Mr. Bowditch》,終於找到《奮學記》的原文,再比對《怒海餘生》英文原著,終於確認是同一個人,十分驚喜。我根據原文書的相片,在不同時間畫了兩幅包狄池(Nathaniel Bowditch)的畫像。

怒海餘生-Nathaniel Bowditch-包狄池-Carry On, Mr. Bowditch-林一平-中央書局《怒海餘生》及《奮學記》中共同出現的人物包狄池(Nathaniel Bowditch)。圖片來源:林一平提供

高中時在中央書局的英文區找到梭羅的《湖濱散記》(Walden; or, Life in the Woods),很直覺地聯想到《爺爺和我》;在這兩本書的風格引導下,我無限嚮往美國的田園風光。之後又翻到梭羅的《鱈魚岬》(Cape Cod),讀畢立志要到美國親眼看看鱈魚岬是否如同梭羅描述的那麼美麗。30年後,我帶女兒來到鱈魚岬,心中果然有極大感動。

中央書局是我和一位美國總統的共同話題。1994年,我在紐約市中央公園巧遇尼克森(Richard Nixon),和他閒話家常。我告訴他我出生於台中,他的眼睛一亮,提到1953年他是美國副總統,夫婦兩人曾訪問台中,在中央書局和文化人士座談。當時我還沒出生,未能躬逢其盛;41年後,他仍記住中央書局的往事,實在太神奇了。(延伸閱讀|停屍間、歌劇院也賣書?不只敦南誠品 這9個城市都有非去不可的特色書店!

1930年代 台灣最大的中文書局

中央書局在台灣的文化史有重要的地位。1921年,林獻堂和蔣渭水成立台灣文化協會;1925年,秋天協會在台中召開全島大會。在文化青年莊垂勝號召下,全島大會決定模仿法國的沙龍,籌辦文化服務機構「中央俱樂部」。

該俱樂部的創立趣意書寫道:「夫社會生活之向上,有賴協同互助之社交的訓練,而普及健實之新智識學問,啟發高尚的新生活趣味⋯⋯時時開各種講習、講演、音樂、演劇、影戲等會,藉以增益學識品行,啟發高尚的生活趣味,訓練協衷和樂的社交德性⋯⋯」

1927年該俱樂部解散,但在台中市錦町櫻橋通(今日中正路及市府路交叉口)一棟日式洋房創立了中央書局。這書局是日據時期,台灣文人為了維繫漢文傳統及拓展新思潮,集資募股而設立,銷售「漢和書籍雜誌、文房具學用品、洋畫材料額橼、運動器具服裝、蓄音器(留聲機)西洋樂器」。

中央書局從中國大量進口漢文書籍,是台灣最大的中文書局,並以刊登廣告的方式來支持《台灣民報》《台灣新民報史》《南音雜誌》等漢文報章雜誌的發行,被日本政府視為眼中釘而受到監視。

戰後國民政府接收台灣,中央書局是少數在日據時代開業而能留存下來的書局,有不少文學雜誌及書籍,是經由中央書局出版。

1947年一月15日,中央書局代理發行的《文化交流》創刊。這是一本純文化雜誌,主題在介紹台灣與中國的文化,由王思翔與楊逵合編。第二輯在排版時,二二八事件爆發,被迫停刊,所以第一輯係創刊號,亦是停刊號,可謂空前絕後。

二二八事件時,中央書局成立輿論調查所,更成為中部社會精英的大本營之一。

莊垂勝被推舉主持「時局處理委員會」,沒多久被國民政府解散;他被免職,旋即被逮捕,受到拘留審問。雖然逃過牢獄之災,全身而退,卻從此沉默。而一心愛台的林獻堂被國民政府列為「台省漢奸」,留下了傷感的詩句:「異國江山堪小住,故國花草有誰憐。」黯然離開台灣,老死於日本。

中央書局-台中市-書局-文化指標-歷史建築-地標-林一平2020年,中央書局重新開幕。圖片來源:林一平提供

2020年10月中央書局重新開幕後,我一直沒去造訪。因為其內部裝潢已現代化。我曾在中央書局買過近千本書,對於書局的高櫃台、讓我百米衝刺的樓梯、包裝書的牛皮紙香味,以及店員隨手放入書中的書籤,我有太深的執念。重建的中央書局並未呈現1960到1980年代的風格,已無法滿足我的回憶。

然而時間不會回頭。我只希望,中央書局的再出發能形塑出新文化,讓這一代年輕人有畢生難忘的回憶。有文化的城市,一定有著名的書店;有文化的國家,一定有著名的出版社。讓書店消失,是市長的罪過;讓出版社消失,是總統的罪過。

台灣在進行數位轉型時若沒考慮到這點,會是後代的最大遺憾。(延伸閱讀|台北郵局、行政院⋯⋯台北哪些建築保有傳奇大師萊特的風格?|林一平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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