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討未來城市可能受到的政府影響時,人們往往會聯想到《1984》——這本眾所周知的小說,提供我們關於可能實現的「反烏托邦世界」的重要警告。
然而,較不為人知的反烏托邦小說《美麗新世界》,則更成功地預測了未來的趨勢。
歐威爾(George Orwell)在1949年出版了作品《1984》。同年,他收到了他高中法語老師赫胥黎(Aldous Huxley)的一封信。
赫胥黎曾在伊頓中學教書,他於1932年出版了《美麗新世界》(Brave New World)。赫胥黎在信中先高度讚揚了《1984》,形容這部作品「深具重要性」;接著進一步指出:「《1984》中的統治少數階層採用了一種虐待狂的哲學,他們超越了性別並否認了性,以此得出合乎邏輯的結論。」
最後,赫胥黎對《1984》提出批評:「事實上,我懷疑『靴子踩臉』(boot-on-the-face)的政策是否能無限持續。」他認為,《美麗新世界》的反烏托邦情境比《1984》更可能實現。
赫胥黎(右)的小說《美麗新世界》(左),探討科技進步下的社會改變。圖片來源:維基百科、Shutterstock
兩種統治方式的本質
這兩部作品呈現了截然不同的極權統治藍圖。
《1984》中的大洋國,依靠持續的戰爭和高度有效的監控,來控制充滿恐懼的民眾;相較之下,赫胥黎描繪的世界國家則採取更為精緻的手段:透過「蘇摩」藥物的麻痺效果與無度的感官享受,使人民甘願接受奴役。
雖然現實生活與任何反烏托邦的場景有一定距離,但這兩本書對於國家所造成的恐懼的描述,發人深省。乍看似乎截然不同,實際上,「歐威爾式」的世界和「赫胥黎式」的世界,只是兩種不同形式的壓迫。
赫胥黎寫給歐威爾的信,展現了他們對於禁書問題的不同觀點。歐威爾擔心那些會禁書的人,而赫胥黎則憂心沒有人會讀書,因為人們不再關心;歐威爾害怕資訊被剝奪,而赫胥黎則擔心資訊過多,以至於人們的自主意識降低。
歐威爾擔心真相會被有意隱藏,而赫胥黎則擔心真相會被無關緊要的信息淹沒。
在《1984》中,人們在痛苦中受控。因為歐威爾認為現代人無法脫離政治,所有議題都與政治息息相關,而政治本身則充滿謊言、逃避、愚蠢、仇恨和精神分裂。
在《美麗新世界》中,人們則在極度的快樂中受控。赫胥黎認為,政客一直在利用選民的弱點:領導者並未試圖教育大眾以適應自治的要求,而是專注於操控和剝削選民。
可以說,歐威爾擔心「我們所厭惡的事物」會毀掉我們,而赫胥黎擔心「我們所喜愛的事物」會毀掉我們。
赫胥黎對《1984》的批評,表達了他對極端統治的懷疑,同時指出《美麗新世界》的統治方式更為現實。
他描述,這種統治透過基因工程和巴夫洛夫式制約(Pavlovian conditioning)來破壞大部分人口的自由意志,並以無窮無盡的娛樂來分散人們的注意力;如果這一切都失敗了,則可以透過提供大量的神奇藥物「蘇摩」來保持人們的快樂。
隨著科技進步,現代已可應驗小說中的基因工程。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在當前的世界中,《美麗新世界》中所描繪的基因工程,已在一定程度上實現。現今,人們可以選擇影響孩子的基因組成:產前篩查使許多父母可以選擇是否讓殘疾胎兒足月分娩,精子分選讓夫婦能在體外受精過程中選擇孩子的性別。一些針對嬰兒基因設計的選擇已經存在,而且未來將有更多的選擇。
「蘇摩」被描繪成一種了不起的藥物。少量劑量會引起欣快感,中等劑量會產生愉悅的幻覺,而大量劑量則具有鎮靜作用。這在現今的藥理學中尚未完全實現,但利用藥物來消除消極情緒的概念,已在當代社會中得到了應用。
儘管今日的政策反對濫用藥物,但在《美麗新世界》中,藥物被視為一種祝福,並鼓勵人們使用藥物來保持精神恍惚。
這種獨裁政權透過藥物使用維持強大的控制。抗憂鬱藥是治療精神疾病的強大工具,而大量使用鎮靜劑、抗焦慮藥物,或自我治療者使用酒精或日益合法的大麻進行自我醫治的現象,隨處可見。這些藥物雖然不完全等同於「蘇摩」,但在功能和用途上與之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
在《美麗新世界》中,角色們在工作之餘享受無盡的娛樂消遣。現今,各種複雜的遊戲被創造出來,電影也能激發人們所有的感官,甚至在臨終病床旁也有電視提供娛樂。對孤獨的享受在現代社會被視為禁忌,沒有人需要長時間擔心無聊的問題。
今天,大多數人似乎難以在不查看手機的情況下度過日子。正如赫胥黎預測的那樣,我們在各處都能消除無聊和閒置的時間。這已經對我們的心理健康和大腦結構,產生了可測量的影響。
在《美麗新世界》中,國家的穩定性部分依賴於全面就業,以確保每個人都有工作,這樣他們就不會有太多時間去質疑政府。然而,全面就業依賴於大量消費,並確保即使不需要任何東西,人們仍然購買新產品。
消費主義是當今主要經濟體中的重要元素之一。企業鼓勵人們購買產品以維持盈利是合理的,但過度的消費主義,可能導致人們無意識地追求認為自己需要的物品,從而分散他們對政府合理性的質疑。獨裁政權可能讓人們想要扔掉去年的產品,購買類似但更新的產品。每當iPhone新品推出時,果粉們總是排隊等待購買。
小說裡,人們耽溺感官娛樂,這也對應出現代人過度追求物質與手機成癮等問題,且造成心理問題。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赫胥黎認為,科技和全球問題的日益複雜化,導致商業和政府中的權力集中。這種集中化不僅使人們更容易接受被征服的想法,也為實施獨裁政權提供了便利。今天,我們的財富和權力集中程度,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高;但許多人選擇不投票,因為他們認為投票對政府缺乏影響力。
這種情況與《1984》中的情形相似,只是沒有與之相伴的嚴厲極權主義。在《1984》中只有一個電視台,歐威爾明確地揭露了政府對其的控制。而在當今的民主國家中,政府可以利用少數幾個集團控制眾多看似不同的電視網絡,以傳播相同的政府觀點和世界觀。
赫胥黎相信,我們仍然有機會拯救自己,但這需要立即採取行動。他提倡「權力去中心化」,以恢復普通人的民主政府原則;也鼓勵追求自由的人搬到鄉村,或在城市中建立更緊密的鄰里關係,以抵制將他人僅僅視為經濟單位的壓力。
赫胥黎對工團主義和工人合作社的理念持開放態度,試圖重構工作場所,使工人能夠以民主方式進行管理。他認為,這既是去中心化經濟的一種方式,也是提高民主參與度的方法之一。《美麗新世界》是赫胥黎對未來可能發生的噩夢的預測。
儘管我們尚未完全陷入他所描述的愉快奴隸制,但科技的進步使這種噩夢成為可能。我們是否會選擇避免這種情況,還是心甘情願地放棄我們的自由,仍有待觀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