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重點:
- 「韌性」真的等於「防洪」嗎?蔣萬安市府推動的敦北地下大排被冠上「韌性台北」口號,但真正的承洪韌性關乎市民的風險意識和應變能力,而非防洪工程。
- 防洪設施能提升市民韌性嗎?政府愈強化防洪排水設施,市民愈容易產生「安全假象」,失去水災風險意識。當超乎工程設計的洪水來臨時,缺乏應變能力的市民將面臨更大災損。
- 台北現有的淹水真的造成嚴重災損嗎?台北市已投入大量資源在防洪基礎設施,小巨蛋周邊的淹水真造成嚴重生命財產損失了嗎?還是僅僅是鞋子濕掉、行程延誤?
- 台灣的防洪思維跟上國際趨勢了嗎?全球水患治理已從單純的「防洪」轉向宏觀的「水災風險管理」,強調非工程措施及公民參與個人責任的重要性。台灣是否停留在過去?
- 新台幣30億元投資於地下大排真的值得嗎?這筆龐大資金若只讓精華區減少些許淹水不便,而非真正提升全體市民的承洪韌性,那麼這筆錢是否能用在更具公益效果的地方?
過去我以「承洪韌性」(flood resilience)為題演講時,常有聽眾問我:東京的地下宮殿可以增加承洪韌性嗎?我在這裡很明確告訴大家:「不會!而且會削減韌性!」
日本的地下宮殿「首都圈外郭放水路」可防止雨水淹沒城市,但不能提高承洪韌性。圖片來源:日本觀光局
「韌性」與「防洪」:兩個相斥的概念
為什麼不會?讓我先解釋,何謂水患治理脈絡下「韌性」(resilience)。
面對淹水的韌性,亦及「承洪韌性」,關乎「市民」的風險意識以及淹水的應變能力,以達到「防減災」的效果。因此,能夠提升人民韌性的措施,是要能夠增加市民風險意識以及應變能力的措施,而不是幫人民把水都擋下來的「防洪排水」設施。
因此,政府單方面做防洪排水工程、幫人民擋水,固然能減少淹水頻率,但完全無法保證「淹水時」不會產生災損。
可以說,「韌性」(在變動中可以存續)的概念,跟「防洪」(抵擋變動)是不同、甚至是相斥的概念。
所有的地下滯洪/排洪設施,都是奠基在傳統「防洪」(flood defense/flod prevention)思維上所謂的「結構措施」(structural measures);而只要目標是「防止淹水」,就無法提升人民的承洪韌性。
防洪工程的安全假象:為何會削減市民韌性?
大家更要知道的是:政府愈強化防洪排水設施,愈幫人民排除淹水,人民就愈會失去韌性。
為什麼?因為,政府(或是幫忙爭取經費的民代)往往告訴人民,做防洪排水設施是「解決淹水問題」,而工程完工後,效果的確也立竿見影,於是政府與民代甚至會進一步宣稱做了工程後「再也不淹水」了。
於是,在實際效果跟政府/民代宣傳的雙重效果下,人民會產生「安全假象」(false sense of security),以為自己從此就安全了。但明明工程有效排除了淹水,為什麼說是假象?
因為,難道老天不會製造超過防洪排水工程能抵擋的大水嗎?當然會!
這些年,氣候變遷為台北盆地帶來無數場短延時強降雨,2024年的凱米颱風在高雄平地降下破紀錄的單日雨量等氣候事件,也都告訴我們:任何防洪排水工程,都不可能完全排除淹水,說防洪排水工程做下去後就「不淹水」的專家,是明知故犯;而如此說的政治人物,更無異於詐騙,欺騙選票!
隨氣候變遷加劇,暴雨頻率增加,更加考驗台北盆地的承洪韌性。圖片來源:台北市政府
整體而言,台北市的排水系統相對台灣其它城市,以及世界上許多大城市,可說是相當完善,相對不容易積淹水;就算積淹水,水也可以很快退去。近年小巨蛋周邊的淹水(最近一次是2019年7月22日),根據報導「最深及小腿肚」,但很快退去,有造成任何嚴重的生命財產損失嗎?或只是讓鞋子濕掉、行程延誤,造成「不方便」?花新台幣30億元打造「敦北地下大排」能避免掉多少「災損」?還是只是減少短暫的「不方便」?
退一步講,如果敦北地下大排能讓該集水區的排水系統保護標準從78.8mm/hr提升到88.8mm/hr,在動不動就出現超過100mm/hr的今天,經濟效益為何?要避免積淹水造成災損,有「非結構措施」(non-structural measures),例如一樓的家戶、店面、地下室與地下停車場入口,可安裝防水閘門。如果有非結構性措施可有效避免災損,說白話一點,敦北地下大排划算嗎?
當然,建敦北地下大排的目的,是要因應愈來愈頻繁的強降雨,但效果能夠維持多久?就算敦北地下大排能讓小巨蛋周邊在超過100mm/hr的降雨事件下,免於淹水;但不久的未來,當氣候變遷讓夏季熱島效應嚴重的台北不下雨則已,一下雨就是150mm/hr以上的強降雨時,難道要斥資再建另外一個地下大排?防洪排水工程,永遠趕不上氣候變遷的速度!
趕不上老天的速度,要強化韌性,還是得回到市民本身對淹水的應變能力。問問台北市民:若台北市大淹水,多少人知道該如何因應?不要說台北,台灣大多數的民眾都認定,「政府應該要防止淹水、保護我,應該讓我在颱風豪雨時什麼都不用做,只要輕鬆放假就好,政府要做到讓我完全不用擔心受怕!」
因此,蔣萬安要做的「敦北地下大排」,可能會讓市民進一步成為「媽寶」;然後哪一天淹水時(只是時間的問題),政府就等著被習慣什麼事都不做的民眾,還有搞不清楚狀況的民代罵:「不是已經做了地下大排了,怎麼還會淹水?!一定有貪污舞弊!」
超越工程思維:培養真正的承洪韌性
我知道有人會說,「政府做防洪排水工程保護人民有什麼不對?繳稅給政府,不就是要來保護人民?」這話不算錯,但不能無限上綱。
首先,承洪韌性,不在於政府卯起來做防洪排水工程保護人民。此外,再進一步想:政府應該「保護」人民到什麼程度?幫人民擋住淹水擋到什麼程度?台灣社會應該要好好思辯這個課題,而非不斷投入大量經費在於強化防洪排水工程,強化對人民的保護。
強化防洪排水工程,就算不談工程的碳排問題以及環境擾動,從防減災的角度而言,也會有反效果。
淹水的確會造成不便,但必須知道:並非所有的淹水都會造成災損。只要因應得宜,「淹水」(flood)不一定會成為「水災」(flood disaster)。國際上早就從「防洪」的抵禦概念(flood defense)轉型成更宏觀的「水災風險管理」(flood risk management),認知「結構措施」的限制和缺失,並強調「非結構措施」在防減災上的必要性。
在水災風險管理的角度下,人類社會「需要」那些造成一些不方便的淹水事件(nuisance flooding),來提醒大家「水災風險」的存在。這不是我的獨創的論述,早已有非常多的研究論述「風險意識」的重要性。
民眾應理解災害風險及意識,才不會影響自主防災的效果。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針對「敦北地下大排無法增加韌性」的批評,蔣萬安回應,台北市已經推動「水災自主防災社區計畫」,意思是,台北市並未忽略培養市民防災能力的工作。「自主防災社區」確實重要,我也肯定政府推動這樣的政策。但是,不能因為推動自主防災社區,就認為人民的風險意識與應變能力一定會提升。
有自主防災社區政策是一回事,人民的參與程度/意願,以及實際效果,又是另一回事!政府的自主防災社區往往僅是少數熱心志工參與,大部分的民眾仍是認定自己應該什麼事都不用做。
如上述,完善的防洪排水工程帶來安全假象,讓多數民眾覺得很安全,因而失去水災風險意識,很可能覺得「自主防災社區」不重要,沒有必要參與:「反正不會再淹水了,幹嘛防災?」因此,防洪工程對風險意識的培養是不利的,會影響自主防災社區的效果。
昂貴的「媽寶建設」:敦北地下大排的實際價值
我相信,台北市民希望能邁向「韌性台北」,但務必要理解「韌性」的真義,大家一定要明白:敦北地下大排「並不會」讓台北成為韌性城市,反而會使台北市民更依賴工程排水,失去水災意識以及因應淹水的能力,因而進一步削減韌性。
恕我烏鴉嘴,因為失去韌性,當敦北地下大排也擋不住的大水來時,就會受災慘重。
興建敦北地下大排的新台幣30億元,不是小數字,但僅能創造約3萬2,000立方公尺的貯留量(相當於16座標準游泳池),主辦的台北市工務局水利工程處坦言工程費用高,昂貴的原因在於需採用不影響市民日常生活、不佔用土地的工法。
然而,會需要採用如此昂貴的地下排水方案,正是因為被「防洪」思維(不能淹水)箝制。但容我重述:防減災是可以有非結構、且增加韌性的措施的!
在這樣的情況下,台北市民就應該好好斟酌:這新台幣30億元若僅是讓台北市最精華區的人減少一點淹水不便,然後讓市長可以用「台北地下宮殿」說嘴,卻會減少市民韌性,值得嗎?
這錢,能不能用在其它更好的地方,產生更廣泛的公益效果?
(本文獲作者同意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