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伊是澳洲機器人產業的代表人物,她是非營利組織「澳洲機器人集團」創辦人、昆士蘭科技大學機器人中心兼任教授,並參與規劃澳洲國家機器人策略,也被選為「2024年澳洲科學界前50名傑出和鼓舞人心的女性」之一。
十多年前,一個結合機器人、AI和電腦視覺的研究中心成立,凱伊意外收到邀約;她第一個就打電話給任職矽谷機器人公司的姊姊,「她說,『你若不接,就是瘋了!』」
就這樣,地質學博士從採礦業轉進機器人產業。這個轉變,使她站在一個獨特的交叉點,從不同角度思考機器人科技的發展。
機器人產業的拉力:人口高齡化
在台灣停留一週,凱伊很快便發現台澳發展機器人共同拉力:人口老化、勞動力短缺,以及維持國際競爭力;澳洲也有90%勞動人口受僱於中小企業,這些中小型組織較難因應快速變化的科技。
「機器人不只是因應人力不足的解方,更是產業升級的關鍵,」凱伊解釋,從製造業、物流到採礦、農業和建築,各行各業都需要機器人來提升競爭力。
凱伊擴大了機器人的定義,只要收集資訊並做出決策,就是智慧機器。圖片來源:澳洲辦事處提供
但她對機器人的定義,打破了一般人的想像。
「機器人不一定要像『終結者』那樣有人形,」她說,「它是一種能收集資訊,並做出決策的智慧機器。」
在她看來,即使是一台洗衣機,只要能感測衣物狀態並調整洗滌方式,本質上就是一種機器人。
這個定義顯示了機器人科技的多元。從工廠裡超過70年歷史的機械手臂,到現代家庭中的智慧家電,機器人早已以各種形式融入我們的生活。
高利潤產業率先採用高科技
在澳洲,機器人遍佈各產業,國防、採礦等高利潤、高風險產業,尤其樂意擁抱新技術。例如,採礦業有自動裝載運輸車輛、機器人鑽探系統,讓工人能遠端操作,不必暴露在危險環境。
相較之下,建築業對創新技術的態度保守許多。
凱伊分析,澳洲建築業的利潤率低,一個工程往往涉及許多包商,表面上是大公司在做,實際上是許多小型團隊在執行。但這些小包商既沒有資源投資新技術,也沒有意願承擔風險,因為如果嘗試新技術失敗,可能導致虧損甚至破產。
但推廣機器人最大的障礙,還是人們的想像力。
凱伊記得,當她第一次走進實驗室,看到各式各樣工程師打造出的機器人,心裡非常激動,「這麼多令人難以置信的發明正在產出,對社會有很高的潛在影響,但實驗室外的人似乎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於是,她到處演講、顧問,把自己當成業界與大眾的溝通橋樑。「如果沒有接觸過機器人,很難評估它的潛力。」凱伊舉例,製造業的機器人,過去都是固定式的;現在卻能在倉庫中自由移動、執行各種任務,「技術在進步,但人們的觀念需要時間跟上。」
凱伊(右)成為業界與市場間的橋樑,了解機器人趨勢與觀念的改變。圖片來源:澳洲辦事處提供
怎麼跟?
「要了解機器人產業的發展趨勢,就要跟著資金流向走,」凱伊說。
她以自動駕駛汽車為例,雖然完全自動駕駛的願景尚未實現,但大量投資使許多技術與硬體成本下降,帶來意想不到的成果。
現在,人形機器人正經歷類似的轉捩點。「我們已經看到觸覺感測器等關鍵零組件的價格開始下跌,」凱伊解釋,這也使人形機器人的價格變得更親民。不久前,一台人形機器人還要價百萬美元,現在,號稱能跑步、做家事的中國宇樹Unitrix G1機器人,更只要1.6萬美元(約新台幣53萬元)。
雖然這種入門級機器人的功能還不夠強大,但一旦價格變得親民,就可能改變市場生態。「很多企業會想:『好吧,我們試試看。』」凱伊認為,當人們有機會實際接觸,就可能激發他們對技術的想像。
她觀察到,過去十年,大眾對機器人的觀念已經改變,從工業機器人到家用機器人,從危險工作的替代者到生活夥伴,「未來的機器人不只是追求功能,更重要的是如何與人互動,」她認為,社交機器人和工業機器人會並行發展,而且會出現新趨勢:日常用品的機器人化。
例如,台灣工研院有自駕巴士計畫,但那並非從零開始打造自駕巴士,而是為現有巴士加裝自主系統;而在托盤上加裝感測器、馬達和控制器,就是一個會跟著服務生走的送餐機器人,「能解決問題,才是更實際的做法。」
性別失衡:科技創新的隱形枷鎖
另一個限制機器人發展的因素,則是性別。
「當一項技術只由單一性別開發時,就無法確保它能滿足整個社會的需求,」凱伊指出,這個問題已經超出機器人領域,影響各種科技發展。
她以Apple Watch為例,因為開發團隊缺乏女性觀點,最初的健康應用完全沒有經期追蹤功能;直到產品推出後才有人意識到,地球上有一半人口需要這個功能。
由於工程一直是男性主導的領域,這個問題根深柢固。凱說,在澳洲,女性工程系畢業生只占15%,儘管政府投入了大量資源,但比例在過去十年幾乎沒有改變;工程師進入職場五年後,男性的流失率約1%,女性卻高達8%,在在都反應職場文化的問題。
當被問到自己是否因性別遇過困難,凱伊笑了笑:「我真不知該從哪裡說起,」她經常聽到直白的偏見,像是「你得到這份工作只是因為是女性」,或懷疑她的專業能力。有趣的是,男性同事很少遭遇同樣的質疑。
「女性離開這個行業,往往不是因為能力不足,而是被日積月累的歧視給消磨掉,」凱伊推測,這些歧視可能微小,但卻像千刀萬剮般持續發生:質疑你的資格、實力,懷疑你是否真的憑實力得到工作。
凱伊以積極理性的態度,面對科技業界女性常受到的職場歧視和質疑。圖片來源:澳洲辦事處提供
面對這種情況,凱伊發展出自己的應對之道。
「我會做成本效益分析,」她說,當遇到不當言論時,她會思考:「說出來會有改變嗎?有沒有更好的處理方式?我現在有足夠精力應對嗎?」
但她承認,這種持續的心理計算本身就很耗費精力。然而,幾乎沒有任何職業能完全避免性別歧視,即使是在女性主導的領域。比如教育界,雖然教師以女性居多,但校長往往是男性。
「等待環境變得友善是沒有用的,」她在北一女的演講提醒學生,社群媒體影響力與日俱增,女性不該被排除在技術和監管的討論之外;年輕女性應主動爭取改變,奮力把自己推上討論桌,「因為沒有人會主動讓位。」(延伸閱讀|醫學院用AI面試,竟刷掉數百位優秀女性與少數族裔⋯⋯科技為什麼也會偏心?)
跨界合作:機器人發展的新視角
凱伊的經歷,恰好說明了「打破傳統框架」的重要。如同她鼓勵女性進入科技領域,她也主張擴大對機器人人才的定義。
傳統上,機器人領域由機電資訊工科學主導,「但現在更需要跨領域合作,」凱伊說,尤其是人機互動,人文社會科學領域的參與變得愈來愈重要。
因為,機器人本質上雖是「能執行複雜任務的自動化機器」,但要成功運作,不只於技術,更取決於部署的社會環境。
凱伊在日本觀察到,人行道上來往的箱型自動送貨機器人,民眾會主動讓路;但在美國,這些機器人卻經常被踢踹,還有人試圖偷取裡面的物品。
「同樣的機器人,在不同的社會環境,中可能產生完全不同的結果,」她強調,工程師關注機械原理和執行效率,但當把人類納入考量,就會發生許多預料之外的情況,「這種差異不是工程能解決,而是需要深入理解社會行為模式。」
此外,即使在成熟的機器人公司,工程師也只是團隊的一部分,多數員工都在處理業務、銷售、專案管理等。
凱伊建議,無論原本學什麼,只要對機器人有興趣,就去結合兩個領域,不要被傳統路徑限制住,「看看我,從研究岩石到投入機器人和AI,保持學習的熱情,總能找到貢獻的方式。」(延伸閱讀|罹癌換跑道 學者獲「AI界諾貝爾獎」:若有AI診斷,我的乳癌就能早兩年發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