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底,張忠謀自傳的下集揭開了台積電的背後故事。Taiwan Global Angels創辦人詹益鑑認為,台積電的成功關鍵在於天時、地利與人和;且治理企業時,他不只洞察產業趨勢,還展現極強的逆境商數,試圖尋找出路。
台灣正試圖複製台積電模式,我們會成功嗎?能找到下一位張忠謀嗎?本集邀請創新投資專家詹益鑑分享他的觀察。
未來城市Podcast EP.101
▹ 未來主持人:未來城市頻道資深總監 陳芳毓
▹ 未來大來賓:Taiwan Global Angels創辦人 詹益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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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許多人都認為張忠謀是台積電創辦人,其實他是後來才加入台積電;台積電創辦時,政府也有投資投入。從創投的角度來看,您覺得台積電與張忠謀的案例有什麼特別之處?
詹益鑑(以下簡稱詹):台積電確實非常特別,過去2、30年,政府和企業不斷在講下一個台積電是什麼?有沒有辦法再複製這樣的故事?我認為非常困難,因為它是天時、地利、人和的結果。
「天時」是指半導體正在高速起飛、個人電腦即將出現的年代;半導體經歷了從非矽到矽(Silicon)的過程,CMOS製程也出現了。當時,德州儀器是最大的半導體公司,但它錯失機會,後又變成半導體公司英特爾(Intel)領軍市場。張忠謀看著原先服務的公司德州儀器以敗下陣來,決定在台灣重振旗鼓。
「地利」是張忠謀在德州儀器發現:日本廠的產量率比美國廠好,並思索晶圓代工的可能性;他也看到設計與代工分家的機會,這是市場導向與產業洞察兩大觀點的結合。所以,他隨著德州儀器到新加坡與台灣設廠,並了解兩處的可能性。
「人和」在於,台積電由國家發展基金跟工業技術研究院共同持股。當時,台灣還沒有創投法規跟名稱;但在台灣政府支持下,工研院成立第一家類似創投的「創新工業技術移轉公司」,企業必須先找到外部民間企業和國際企業的投資。後來,台積電就是與荷蘭廠商飛利浦公司合資成立。
台積電的創辦背景不同於一般企業,是由工研院與國家發展研究基金持股,並有外部合資建立。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研究台積電自傳的過程中,我不斷思考:張忠謀是否為真正的創辦人?當時,許多人認為他只是專業經理人,因為他並未持有公司股份;但一般企業的創辦人,通常擁有相當比例的股權。
當時,張忠謀以工研院院長的身份被委託創辦這家半導體公司,雖然沒有持股,但從實質影響力來看,他可以被視為「受聘創業者」(Entrepreneur in Residence),這種模式在美國矽谷和企業界並不罕見。他提出了關鍵的商業模式,還說服了飛利浦成為重要股東––沒有他,這家國際企業不太可能投資。從薪資和股權結構來看,他確實是受聘者,但其貢獻遠超過一般專業經理人。
我認為,張忠謀的人生軌跡難以複製。創業者不必年輕,關鍵在於其熱情和創造力。以張忠謀為例,他70歲時,仍展現驚人的執行力和領導能力,80歲甚至可以說是他的人生巔峰。(延伸閱讀|「做對的事,常有好報」:張忠謀重掌台積電後,五個化危為安的關鍵時刻)
回顧台積電的發展,它不僅是亞洲最值得研究的企業之一,更是理解過去50年科技史和產業演變的絕佳案例。
張忠謀在台積電的角色及過去30年的經驗,為我們提供了深入思考台灣當前優勢和挑戰的獨特視角,也啟發我們重新審視政府主導產業的模式。
問:張忠謀曾連續經歷三次事業失敗,您從中看到他的性格有什麼特點?我們可以從這些特點裡,找到下一位張忠謀嗎?
詹:張忠謀的人生前20年充滿挑戰:戰亂迫使他離開香港和上海,未能順利進入麻省理工學院(MIT);棄文從商時,他還背負著父母的期待與壓力。然而,從他在哈佛求學時期,就能看出他複雜的內在––他是浪漫且實際的人,骨子裡是個文青,又擁有強大的邏輯思維。
同時,張忠謀很低調。他剛到德州儀器時,以謙虛又自信的方式與團隊相處,融合了華人和美國的文化特性,理解自身實力,又能理解外部環境對自我的要求。
他的故事也展現出極強的逆境商數(Adversity Quotient)–——在失敗中找出路,面對困境。正就像打棒球一般,人生就是不斷嘗試與學習的過程;揮棒未必能全壘打,但不揮就永無機會,重要的是持續練習、瞄準正確的擊點,有一天就會打出全壘打。
張忠謀具備極高的抗壓性,並能面對人生與事業波折。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在產業發展中,像台積電這樣的龍頭企業至關重要。如果今天沒有台積電這艘大船,台灣不會有半導體上下游供應鏈。而張忠謀就是這艘大船的船長,他在遠洋捕過很多魚,還來到新海域重新打造一艘船、一個艦隊。
當代最重要的課題是:台灣怎麼找到下一個艦隊的隊長?這才是值得去做的事。
問:您現在投資美國新創時,觀察到哪些人才的趨勢?
詹:第一,投資人才不限於國籍。
疫情後,來台的外國人數量顯著增加,這提醒我們,人才選拔應如美國的移民社會般包容,且超越單一種族或民族的界限。例如,台灣培養出吃苦耐勞的工作精神,並有良好的英語基礎和資訊能力,使人才能接軌國際;相比之下,美國大學生在表達、邏輯和創新能力上更突出。在這種互補的背景下,關鍵在於如何融合東西方文化,實現優勢互補。
第二,看見AI的可能性與產業需求。AI時代有兩大特點:全球勞動力短缺和人口高齡化,因此軟硬體結合和智慧自動化持續進化。以輝達(NVIDIA)為例,它從顯示晶片起步,並洞察AI潛力,隨後建立晶片和CUDA生態系統——這證明企業的成功關鍵在於擁有遠見和大市場支持,我們應從中尋找有全球視野的人才。
問:就算如同張忠謀的「艦長」出現了,台灣有好的平台可以支持他嗎?台灣會遇到哪些挑戰與機會?
詹:台灣政府規劃成立的「台灣生物醫藥製造中心」(TBMC),嘗試把半導體產業的成功模式複製到生技領域。這一嘗試體現了政策引導的雙面性:一方面提供資源支持,另一方面卻可能陷入思維盲點,政策就像火車,很難啟動,也很難停下來。
過去20年,台灣企業習慣依賴政府資源和指引。然而,台積電的成功並非純粹源於政府支持,而是得益於張忠謀的遠見、飛利浦和RCA的背景,以及天時、地利、人和的完美契合,關鍵在於「人」對全球市場的深刻理解和敏感度。
台灣過去以代工起家,擅長按既定規格製造產品。台積電的創新在於改進生產流程,而非創造晶片規格;輝達則持續提升AI算力,建立了獨特的定價優勢和市場壟斷能力。
下一步,我們可以創造一位在全球舞台上有定價壟斷能力、了解全球需求的準台灣人——他不一定是台灣出生,也不一定會講國語,但認同台灣,這就是我們的好機會。
此外,近年全球競爭態勢值得注意。日本在全球企業創投領域表現搶眼,已有三家商社進入全球前十名。相比之下,台灣企業在創投佈局上明顯不足,若不及時調整,未來五到十年將面臨嚴峻挑戰。
我認為,美國面臨勞動力短缺和人口老齡化問題,台灣可以發揮獨特優勢。我們擁有全球最頂尖的精密製造能力,可以投資和協助美國新創,並深入了解當地市場,實現人才、技術和資金的輸出。
過去20年,台灣被動參與全球化,且許多台商投資中國再輸出全世界。如今,我們做了40年的技術和製造輸出,接下來應是人才和資本的佈局,才能再把全世界市場拿回手裡。(延伸閱讀|台積電AI出口倍增,川普2.0關稅政策如何影響台灣?)
聽懂未來:關於台積電,我還想知道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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