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同意,我們正在邁向一個富足的時代,屆時我們的物質需求將得到滿足,主要困難將是如何滿足馬斯洛架構中較高層次的需求。
不過,康納曼預期從現在到那時候,會有一段長時間的衝突,甚至將涉及暴力。
他指出,隨著自動化持續產生影響,無可避免會有贏家和輸家。一名司機因為自動駕駛技術出現而失業,將不會因為人類整體生活有所提升而感到滿足,因為事實上他個人的生活可能無法提升。
適應技術變革的一大挑戰,在於技術變革往往帶給大眾分散的利益,同時集中傷害一小部分人。
例如,自動駕駛技術將帶給社會巨大利益,包括減少交通事故死亡人數、減少污染、紓緩交通壅塞、增加人類可用的時間,以及降低運輸成本。所有的美國人(預計到2050年時將接近四億人)都將在某種程度上分享到這些好處。視乎研究採用的假設而定,潛在效益的總價值每年估計介於6,420億美元至七兆美元(約新台幣2兆8,000億至227兆5,000億元)之間。總之這個效益很巨大。
但是,任何一個人因此得到的好處,不大可能根本上改變他們的生活。雖然統計上我們知道每年交通事故死亡人數將減少幾萬人,但我們根本無法知道每年是哪些人逃過厄運。
相對之下,自動駕駛技術造成的傷害將主要局限於原本從事駕駛工作、失去生計的數百萬人。這些人是可以明確辨識的,而且他們的生活可能被嚴重擾亂。
自動駕駛可減少運輸成本,也可能造成大量駕駛工作者失業。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一個人處於這種狀況時,光是知道社會整體而言將得到更大利益是不夠的。
這些人需要政府制定政策,幫助他們減少經濟上的痛苦和適應轉變,找到有意義、有尊嚴和經濟上安全的新生活方式。
支持康納曼觀點的一個現象是:正如我之前討論過,大眾的恐懼往往遠遠超過事實的可怕程度。一個人如果本來就已經覺得,社會上的一切都在變得越來越糟糕,失去工作很可能使他變得更疏離。
康納曼和我都認為,我們今天在政治上看到的極化現象,很大程度上是自動化的產物,包括實際和預期的自動化,而不是源自傳統的政治議題例如移民。如果你對自身的經濟安全非常焦慮,你很可能會對任何看似可能加重你問題的事物產生敵意。
但歷史告訴我們,社會適應巨變的能力比我們所預期的更強。
過去兩個世紀裡,經濟體中的大部分工作已經換了好幾次,但並未因此引起長期的社會混亂,遑論暴力革命。大眾傳播和執法努力有效地預防或快速壓制了暴力,就像兩個世紀前盧德分子遭壓制那樣。沒錯,個人可能因為各種原因而變成暴力分子,包括因為精神病。在美國的槍支文化下,暴力致命的案例實在太多了。
但是,引人矚目的悲劇並沒有改變一個事實:過去幾個世紀裡,暴力事件大幅減少了。
正如上一章討論到,雖然不同國家的暴力事件每年或每十年會有增減,但已開發國家的長期趨勢是暴力持續大幅減少。正如我朋友史迪芬.平克在2011年出版的《人性中的善良天使》中指出,暴力減少是深層文明趨勢的結果,關鍵因素包括法治國家、識字率提高和經濟發展。
值得注意的是,所有這些因素,都因為資訊科技的指數式進步而得到強化。因此,我們有充分的理由對未來感到樂觀。
科技進步加速文明發展,暴力事件也慢慢減少。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我們不應忘記,自動化導致失業的同時,也會帶來新的創新機會,這一點是不會改變的。此外,美國有巨大的社會安全網,其規模還在擴大,而且正如我指出,這並不太受到政治氣候影響。社會安全網獲得不受民意波動影響的深厚支持。相關政策體現了我們對公民同胞的自然同情,同時也是一種政治反應,旨在緩解技術變革對社會的破壞。
但社會安全網無法取代工作所帶來的意義感,而且正如康納曼所言,勞動市場中將出現許多失敗者。雖然美國確實經歷了幾輪自動化,而沒有出現嚴重的社會混亂,但這一次不同之處,在於變革的廣度、深度和速度。(延伸閱讀|AI機器人來臨:8,500萬職位將消失,未來需要哪種專業人才?)
康納曼認為,人們需要時間去適應轉變和把握新機會,而且會有很多人無法迅速完成再培訓,以適應新的就業形式或其他的個人商業模式。
我認為康納曼在某些方面是對的,但我們也應該記住,在技術變革的許多領域裡,輸家並不存在,即使有也不會大聲抱怨。
且以某種嚴重疾病出現了更有效的新療法為例。以舊療法醫治該疾病而獲利的公司和個人因此失去了一個長期收入來源,但因為社會得到巨大的好處,幾乎所有人都會為出現了新療法而拍手稱慶,甚至包括大部分以舊療法為生的人。他們切身了解新療法所緩解的痛苦,不會糾結於生意上的損失。(延伸閱讀|「為何是我?」一場心臟病,前IBM首席科學家林清詠用AI顛覆新藥研發)
無論如何,整個社會意識到,設法減輕既有業者在經濟上受到的打擊,好過為了保護他們的工作和利潤,而阻止採用有效的新療法。
在自動化長達兩百年的歷史中,許多人曾想像自動化導致一些工作消失,而世界的其他一切完全不變。這是人們在展望未來時總是會出現的現象:人們設想一種變化,同時假設其他的一切都不改變。但事實是:
每失去一種類型的工作,總是會有許多正面的轉變同時發生,它們與負面的變化來得一樣快。
人們其實很快就適應轉變,尤其是好的轉變。在1980年代末,當網際網路還主要限於大學和政府機構使用時,我就預測到1990年代末,一個巨大的全球通訊和資訊分享網路終將是人人可用的,甚至包括學童。我也預測到21世紀初,人們將利用行動裝置來使用這個網路。
在我作出這些預測時,它們似乎令人生畏且具有破壞性(甚至覺得不可能發生),但它們都真的變成了事實:人們非常快速地採用和接受了那些技術。再舉一個例子:整個應用程式經濟15年前根本不存在,但現在已經牢牢確立,許多人根本不記得它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而且影響並非僅限於經濟方面。史丹佛大學的研究發現,在2017年,估計有39%的美國異性伴侶是經由網路結識的,其中很多是經由Tinder和Hinge等行動應用程式認識的。這意味著許多目前在上小學的美國孩子,是因為一項比他們早幾年出現的科技而來到這個世界。
隨著智慧型手機普及,網路交友應用程式已改變了人際關係與下一代的未來。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你退一步好好審視這些變化,會發現應用程式影響社會的速度實在驚人。
人們也常想像,沒有科技輔助的人類努力與機器競爭的景象,但這是一種錯誤的設想。
想像在未來的世界裡,人類需要常常與AI驅動的機器競爭,這是思考未來的一種錯誤方式。
為了說明這一點,想像一下,有個時空旅人帶著一支2024年的智慧型手機去到1924年。在柯立芝總統那個時代的人看來,這個人確實擁有超人般的智能。他可以輕鬆地解答高等數學題,完成任何兩個主要語言之間的翻譯(達到堪用的水準),下西洋棋可以打敗任何特級大師(grandmaster),而且掌握整個維基百科記載的事實。
對1924年的人來說,這個時空旅人的能力,顯然因為那支智慧型手機而大大增強了。但2020年代的我們很容易忘了這件事,因為我們沒有覺得自己的能力因為科技產品的輔助而增強了。
同樣地,我們將利用2030和2040年代的先進科技,無縫地增強我們自身的能力—而且隨著我們的大腦直接與電腦互動,我們將會覺得這是更自然的事。在應對富足未來的認知挑戰時,我們在許多方面將不會與AI競爭,就像我們現在並非正在和我們的智慧型手機競爭一樣。
人類與科技並非競爭關係,技術演進將提升人類的能力。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事實上,這種共生關係完全不是新鮮事:自石器時代以來,科技的目的就一直是拓展我們身體和智能的可及範圍。
儘管如此,我確實認為,在這個轉變過程中,令人困擾的社會混亂(包括暴力)有可能發生,我們應該對此有所準備並努力預防。但我預計,由於先前討論過的能夠促進穩定的強勁長期趨勢,這個轉變過程不大可能發生暴力。
我之所以樂觀看待即將來臨的社會轉型,最重要的原因是,物質日趨富足將會降低訴諸暴力的誘因。當人們欠缺生活必需品,或犯罪率已經很高時,民眾可能會覺得訴諸暴力不會導致他們損失任何東西。
但造成社會混亂的那些科技,也將使食物、居住、交通和醫療都變得便宜許多。而藉由改善教育、聰明執法,以及減少損害人類大腦的環境毒素(例如鉛),犯罪率有望持續下降。當人們覺得自己未來還有長久且安全的生活時,他們會有較強的動機藉由政治解決分歧,而不是押上自己的一切訴諸武力。(延伸閱讀|資訊演化下的人類未來:解讀哈拉瑞新作《連結》與AI時代的挑戰)
作者:雷.庫茲威爾(Ray Kurzweil) 譯者:許瑞宋 出版社:經濟新潮社 出版日期:2025/06/0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