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重點
- 速度革命:傳統軍火十年一代、耗資百億;Anduril數月產出、模組量產,用矽谷速度打破軍工五巨頭壟斷,八年市值衝上305億美元。
- 商業模式顛覆:不靠政府合約,而是自籌資金開發產品,再透過軟體訂閱服務獲利。毛利達40-50%,遠超傳統承包商的8-10%。
- AI決策取代火力:核心產品Lattice作業系統整合AI與感測器,讓決策從五角大廈下放到前線。未來戰爭比的不是火力,而是誰能更快整合資訊。
鑄造Anduril的鑄劍師,是19歲時發明虛擬實境VR頭盔Oculus的帕爾默.拉奇(Palmer Luckey)。
2017年創立Anduril,拉奇要對抗的是「進化」的黑暗勢力——自AI加入了戰局,國防威脅以超人類的速度進化;除了同量級的對手中國,AI也武裝了小國和小股勢力,烏克蘭掀起的無人機戰爭,就是以小博大的明證。
但拉奇擔心,美國還在打舊時代的戰爭,以為靠坦克、戰機、核彈就能嚇阻對手,殊不知未來的戰場已經改變,威懾和防禦的方式也必須改變。「媽的,我們就像一家沒武器的槍店。」拉奇向《紐約客》抱怨。
因此,他以AI自主武器和矽谷商模為劍,企圖重造美國國防部、作戰方式和軍工業。
傳統軍工業的三重困境:太慢、太貴、太舊
要理解拉奇為何如此激進,得先看看傳統軍工業的困境有多深。
傳統戰爭多為陸戰,需出兵,且仰賴坦克、飛彈、戰鬥機等重兵器;這些大型武器走高精度、高客製化、高價少量路線,也需要超長設計和製造時間。
比如,一架F-22隱形戰鬥機的造價是3.5億美元(約新台幣114億元);一艘「傑拉爾德・R・福特號」航空母艦耗資130億美元(約新台幣4,240億元),而且工期長達十年。
你能想像十年出一支iphone嗎?有人說,美國退出阿富汗,不是被塔立班打敗的,是被富蘭克林(百元美鈔)打敗的。
更糟的是,砸重金、曠日費時打造的武器,等到推出時已經過時了。「等到F-35戰機問世時,它使用的一些微處理器比iPhone還慢,」一位負責技術的前五角大廈官員告訴《紐約客》記者。
拉奇也抱怨,特斯拉的AI都比美國戰機強,Roomba掃地機器人的自主性也強過多數五角大廈的武器系統。
速度,是美國國防的痛點。
這跟五角大廈的軍購制度採「成本加成合約」(Cost plus contract)有關。由軍工業向五角大廈提構想,若同意採購,政府就會支付開發費用——無論是否超出預算、拖累進度、以及最後是否有做出來。
有了這層保障,加上大型武器的高客製化、高精密度、以及國防市場長期被五巨頭壟斷而缺乏競爭,導致武器研發週期長、採購成本高。
另一種方式,則是由五角大廈的規劃人員構思,循其內部的五年規劃綱要,耗時數年設計,定下規格後,最後才選擇承包商製造。
傳統軍工業的大型武器製造耗時費力,且研發週期長、採購成本高,跟不上戰爭速度。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AI破壞式創新:從承包商到產品公司
面對這套僵化的系統,拉奇的答案很簡單:Anduril不搞這些。
「Anduril的初衷不是打造一家國防承包商,而是打造一家國防產品公司,」拉奇說,「我們不等客戶告訴我們他們需要什麼,我們自己會發現問題,自籌資金研發,並直接賣成品。」
拉奇給Anduril的定位是「世界槍店」。就像做科技產品一樣,出產品,快速迭代,顧客直接買單。
他解釋,承包商和產品公司的差別在於,承包商無論專案成功與否,都會獲得報酬;但產品公司,投入的是自己的錢和時間,講的是資金效率。
這種商業模式帶來的結果是:速度。
因此,Anduril從構想到成品佈署只須數月,而非數年。拉奇舉例,旗下的無人潛水艇Dive-XL可航行千里無需浮出水面,設計生產速度卻堪比軍火界的「宜家沙發」,「我幾天就能造出一艘,」他說。
Anduril自籌研發無人潛水艇Dive-XL並快速量產,降低硬體成本,追求核心技術革新。圖片來源:截自Anduril Industries YouTube
正如宜家(IKEA)以機器量產的低廉模組家具,把講究手工精品的傳統家具市場搞得天翻地覆;Anduril也效法量產廉價模組武器,突圍軍火五巨頭的長期壟斷。
如何做到?關鍵之一在於精簡零組件,方便快速組裝。
「我們的巡航飛彈比軍方的現役飛彈少了50%的零件,而且只要十個簡單小工具即可組裝,我甚至用一個小袋子就能裝進去,」拉奇告訴《紐約客》。
為什麼能這樣精簡?
因為對Anduril來說,武器本身只不過是軟體的外殼——核心價值在於軟體,不是硬體;是大腦,而非肌肉。
這套策略相當成功。Anduril成軍八年,拿下總額超過230億美元的軍方合同,無人機Altius-600UAS被送上烏克蘭戰場,無人潛艇GhostShark獲澳洲國防軍採購;美國「複製者」計畫送出數千台無人機在台海拉起防線,市值衝上305億美元,並上榜2025年《時代》雜誌「百大影響力公司」。
從賣硬體到賣軟體:SaaS顛覆獲利模式
速度只是表象,Anduril真正顛覆軍工業的,是獲利模式。
相較於公司組成和文化如軍營的美國軍工五巨頭,拉奇是以做電玩和VR成名的矽谷新貴;他創的Anduril骨子裡就是一家軟體公司——硬體只是殼,真正的利潤來自軟體訂閱。
Anduril用固定價格出售產品,賺的是後續的軟體更新服務,即「軟體即服務」(SaaS)。軟體能輕易複製、定期更新、快速調整,而且幾乎不需額外成本。
這種軟體即服務的模式,使Anduril的毛利高達40%~50%,遠高於傳統軍工承包商的8%~10%;而且一旦客戶開始使用,就很難換掉——就像你用慣了iOS,很難跳到Android。
那麼,Anduril賣的「軟體」到底是什麼?
Anduril開發的「大腦」,是一套名為Lattice的開放作業系統。它能整合數千個感測器,運用電腦視覺、邊緣運算、機器學習和AI來即時檢測、追蹤和分類數據,最後練出洞見,呈現在單一平台上;能加速戰場決策,並自主操控,加速擊殺鏈的執行。
可以說,傳統國防賣火力,Anduril賣的是決策速度。
它告訴《MIT科技評論》,未來戰爭的決勝關鍵,不是比誰有最先進的無人機或火力,甚至不是誰有最廉價的火力,而是誰能最快整合和分享資訊。因此,一、AI必須自主分析海量數據,快篩關鍵訊息;二、決策必須去中心化,在前線或「邊緣」完成,而不是萬里之外的五角大廈。
「你需要真正授權基層人員做出決策,了解情況,並參與戰鬥,」Anduril執行長布萊恩・辛普夫(Brian Schimpf)說。
他分析,傳統戰爭從前線士兵到上位決策者的溝通路徑太長、太複雜、人力密集、系統間無法對話,且易受封鎖干擾,導致資訊斷鏈。
舉例來說,士兵可能需要手動轉動攝影機掃視查看是否存在無人機威脅,再用通訊軟體傳遞該無人機資訊給另一名操作武器的士兵,請求將其擊落,中間可能還要層層向上請示。等走完流程,敵人也早就打完了。
從人力密集到AI自動化:決策速度決定勝負
Anduril的AI系統,則能解決這個問題。
它可學習自動辨識威脅、詢問人類操作員是否派遣無人機即時追蹤監控;確認為威脅後,自動鎖定並指揮攻擊無人機將之擊落。整場攻擊由數據驅動,只須一人一鍵,而這個人甚至不用在現場。
這個距離可以多遠?隔海都不是問題。拉奇說,他們能利用一百多個數據來源,監控太平洋對岸的中國驅逐艦。
「我不僅可以告訴你它是一艘中國驅逐艦,我還能告訴你它是哪艘——它是一艘旅洋號驅逐艦!⋯⋯因為它配備了特殊的設備。而且我知道,為了達成摧毀目標,我必須瞄準艦橋或其雷達。」拉奇告訴《紐約客》,有了這些洞見,就能用更小、更低廉的飛彈精確瞄準,將之擊沉。
錢花在刀口上,莫過於此。
Anduril成功的關鍵是用AI自動化技術將決策去中心化,大幅減低時間與人力成本。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這種作戰方式,充分展現拉奇的戰爭哲學:
美國不應像過去一樣派兵海外,而是將美國製武器外銷,從人力密集轉為AI平台輸出,並以「足夠的力量,迅速贏得每一場被迫參加的戰爭」,而不是像阿富汗戰爭一樣參戰20年。
從產品到平台,Anduril正在構建一個AI國防生態系。
產品除了無人機、無人潛艇、全尺寸無人戰鬥機、佈署於軍事基地和美墨邊境的監控塔;近期還宣佈與OpenAI合作開發反無人機系統、帶META跨入國防領域,共同開發新型的戰鬥頭盔。
更重要的是,Anduril也打造Lattice軟體生態圈,開放第三方使用其軟體並共享數據,目前已有十幾家公司導入,從自主潛艇到自駕卡車都有;軍方也能在此生態圈內「發布」和「訂閱」共享數據,實現便利無縫的「萬物互聯」體驗。
他相信國安才是科技人才的最終戰場。
「我想把人們從科技業中解放出來,讓他們從事國安工作,這才是真正重要的事,」他說。
這把名為「西方之火」的重鑄之劍,能否真正守護西方世界?戰場會給出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