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際上，中國的軟硬體早已深入我們的生活——《親子天下》調查顯示，學校師生最常使用的AI工具中，中國的小愛同學和DeepSeek使用率超過兩成。然而，四分之三的使用者對AI運作原理一知半解。
當官方態度謹慎，民間使用卻普遍時，這種對比反映了什麼問題？使用中國AI服務真的有風險嗎？
閱讀重點
- 產業衝擊隱憂：中國AI服務採低價開源策略，可能排擠台灣本土AI產業市場資源，造成產業依賴風險。
- 資料安全漏洞：個人資料透過中國AI服務流向中國，可能被用於民意模擬和客製化資訊操縱。
- 治理空白待補：台灣缺乏針對跨境數位服務的具體管制法規，應提高使用成本而非全面禁止。
未來城市Podcast EP.115
▹ 未來主持人：未來城市頻道資深總監 陳芳毓
▹ 未來大來賓：DSET民主治理組組長 黃凱紳
▹ 訪談精華一次收藏：
問：我們是不是過度擔憂了使用中國AI工具？真的是很危險嗎？
黃凱紳（以下簡稱黃）：在DSET民主治理組的研究中，我們認為中國的AI服務會帶來四個面向的潛在風險：產業發展、個資隱私、政治審查和文化入侵。
問：先談談產業發展的風險？
黃：在目前的全球AI競賽中，美國依然是領先者，中國是落後的。如果你是技術決定論者，可能會覺得市場自然會淘汰落後的中國AI技術。
但這可能是決策盲點——因為並非所有數位服務都需要最先進的AI模型。只要夠用、價格低廉，這個AI服務就有足夠的市場競爭力。中國AI採取相對低價與開源的方式，能補充到市場空隙。
問：中國模式有什麼優勢？
黃：有兩個很大的優勢。
- 第一，企業、政府跟研究人員能夠比較容易依照各自需求做調整，甚至能在本地端運行AI工具，不必仰賴雲端。
- 第二，中國廠商還是可以透過客製化的方式獲利。台灣這種中小型經濟體，如果大量仰賴這類服務，就可能排擠到本土AI產業的市場資源。
個資隱私與國安疑慮
問：那個資隱私方面的風險在哪呢？
黃：當中國佔有的AI市場份額越大，代表他們的服務能夠收集到更多資料，敏感的個資隱私資料上雲端，就很容易流向中國。
中國《國家情報法》第六條跟第十三條規定，社會團體、企業組織跟公民應當支持、協助和配合國家情報工作。從法規來看，中國政府是有權去調取這些資料。
中國AI以低價開源策略填補市場空隙，導致大量個資依法流向中國政府。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問：很多民眾可能會想：「我就是個普通人，個資流到其他國家應該也沒差吧？」
黃：這是在個人層級的想法。但我比較憂慮的是，畢竟中國跟台灣關係緊繃，
策略上，台灣就是中國直接的地緣政治目標。從國家安全角度來說，個人資料是否適合流到一個有對立關係的政體呢？
政治審查與文化滲透
問：使用中國AI會不會潛移默化影響學生的價值觀？
黃：這涉及另外兩個風險：政治審查和文化入侵。
中國AI服務會有明顯的政治審查傾向，它用境內大規模審查過、清理過的資料所訓練出來的AI，內建審查機制。當學生詢問兩岸議題時，很容易出現偏頗回應，或是直接被封鎖掉。
問：文化入侵的部分呢？
黃：我們可以觀察到，很多青少年閱聽的影片來自抖音，在口音跟用詞上，已逐漸有被中國同化的傾向。AI工具的普及可能會加深這種文化影響。（延伸閱讀｜中國AI工具攻占台灣社群平台：虛實混搭「認知作戰」生產線曝光）
制度套利與國際比較
問：你提到「制度套利」這個概念很有趣，可以多說一些嗎？
黃：本質上，中國是比較威權的政府，當它的平台放在民主國家時，是威權體制去槓桿民主體制。它在自己國內的管轄範圍，非常嚴格限制國外平台進入，但卻在民主國家利用其開放性與言論自由保障，如入無人之境。
問：我們該如何理解這種不平等競爭？
黃：言論自由本身就是一個市場，應該讓不同言論去競爭。但當威權國家跟民主國家放在一起看時，言論市場其實沒有真的流通。
民主國家的言論市場確實可以有言論競爭，但中國內部言論控制得非常嚴，看不到民主國家的言論。所以這不是平等的競爭。
AI模擬與資訊操縱
問：你提到中國使用AI來模擬民意，這是怎麼回事？
黃：中國廈門大學台灣研究院自2018年成立「兩岸融合發展與國家統一政策模擬實驗室」，目標是完成中國統一的重大戰略需求。他們使用很多台灣個人資料進行電腦模擬，使用社群平台個別帳號透露的資料，對帳號持有人進行建模，然後用AI模擬這個人格的互動。
問：這種模擬有什麼實際影響？
黃：他們可以建立數位分身的虛擬世界，針對每個人進行越來越客製化的資訊輸送。比如鎖定一批帳號，傾向中國的人會收到某種訊息，反對中國的人又會收到另一套訊息。
他們可以對模擬出來的社會投入不同的資訊，模擬這些資訊對不同社群的民意影響，找到最有效率的傳播模式。
醫療等敏感領域的風險
問：有沒有比較隱晦的中國服務在台灣發展？
黃：我去過台灣一些醫美診所，發現很多病歷資料跟登錄消費紀錄，是使用中國的雲端診所平台。他們能看到我的看診資料，知道我打了多少玻尿酸，頻率多少、花多少錢等等。
問：這會有什麼影響？
黃：每個人對隱私敏感度不同，但從管制或制度來說，涉及醫療的個資必須受到極高度保護。很多資料的使用，當下或許不會感受到威些，但未來資料可能會被用來達成不同目的。
政策治理的空白與挑戰
問：我們現在對AI使用風險的認知水準如何？是太警覺還是太輕忽？
黃：我認為我們還是太輕忽了。在政府層級或政策決策層面，我們很常聽到中國AI服務可能帶來國安問題的討論；但實際上，有哪些規定真的被做出來？我們沒有看到具體的政策跟立法去應對這些風險。
問：為什麼做不到具體管制？
黃：AI或其他數位服務的特質不同於晶片，它沒有邊界，摸不到、看不到，所以不容易用邊界管制的方式去思考。
比較合適的方式是，我們是否允許它在國內使用？就算沒辦法完全管制，但能否退而求其次，提升安全標準？
問：可以有什麼樣的管制形式
黃：最優先的還是個資跟隱私問題。比如，個人資料保護存取，不能只有勾選「同意」，這些資料就全部送出去。
跨境的數位服務不應該只著眼個人權利保障，應該還有更高的國家或社會思維。
台灣AI發展策略建議
問：你預測中國AI服務在台灣的深入程度會如何演變？
黃：我們當然首先要擔心中國AI市場廉價強勢。台灣並不是完全沒有機會競爭。
解方或許是台灣可以有一套足夠競爭的AI服務。但軟體的商業模式是「贏者全拿」，所以我們有點掙扎。
問：台灣是否應該發展自己的大型語言模型？
黃：這個野心其實有點過大，容易走上不太合適的錯誤道路。中小型國家沒辦法競爭過美中，但做出可用、價格不太高的AI服務，並不會太難。很多日常工作任務跟功能，比如整理物件、做摘要、回信，其實都不需要太強的模型。
問：那應該採取什麼策略？
黃：我認為，服務或解決方案重於模型。
要把AI當成基礎設施，像道路、橋樑一樣，把它「公共化」，不一定要以市場商業邏輯去發展。
或許不會賺錢，但可以嘗試把它當成未來的國家AI發展戰略，才能讓自己的產業在AI時代不缺席，甚至避免資訊外洩而傷害到自己的產業。
聽懂未來：關於AI時代的穩私與文化風險，我還想知道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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