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資交出去了,話語權如何拿回來?台灣企業走進華府的四個行動方向

投資交出去了,話語權如何拿回來?台灣企業走進華府的四個行動方向
台灣企業需主動走上政治舞台,保護自身長遠利益、積極鞏固美台夥伴關係。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2026-06-11
文・許毓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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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是美國第四大貿易夥伴,台灣企業已承諾在美投資2,500億美元(約新台幣8兆元),但在真正決定政策走向的華府,台灣企業幾乎是隱形的。

日本、韓國、德國的跨國企業早已在華盛頓深耕多年,台灣至今仍缺乏一支能持續傳遞台灣故事的企業倡議力量。這個缺口,正在消耗台灣花了30年積累的政治資本。

閱讀重點

Q1:台灣企業在華府的影響力,跟其他盟友相比差在哪?

A:日本、韓國、德國的企業長期在華盛頓設有在地團隊、深耕智庫與國會關係,能系統性影響美國政策方向。台灣目前缺乏相應的常態性存在——沒有足夠的資深領導人在當地持續發聲,也沒有穩定管道讓美國決策者理解台灣的戰略價值。可以思考:這是資源問題,還是文化問題?

Q2:台積電的案例可以複製嗎?

A:台積電直到2020年才在華府設立辦事處,卻因台積電董事長暨總裁魏哲家親赴白宮宣布千億投資,成功被定位為美國戰略夥伴而非政策問題。這說明主動接觸的時機永遠不嫌晚,關鍵是最高層願意親身站上政治舞台,而不是交給公關代理處理。

Q3:台灣企業在倡議上應該說什麼?

A:最有力的論點是:台灣不是美國半導體產業的競爭者,而是它的共同締造者。美國企業主動選擇無廠設計模式,台灣填補了這個空間並做到世界最高水準。從輝達AI晶片到蘋果處理器,背後都有台灣製造。支持台灣,等於支持美國自己的科技領導地位。

台灣與美國的經濟關係,正處於歷史上最深厚的時刻。台灣目前是美國第四大貿易夥伴,雙邊貨品與服務貿易總額約達2,560億美元(約新台幣8.2兆元)。

這是一個了不起的歷史轉型。在上一個世代,美國企業來台,主要是為了尋求低成本製造;而今天,台灣已是全球科技與經濟的核心樞紐,在半導體、人工智慧、量子運算與先進製造領域領先世界。從東京到布魯塞爾,從新加坡到華盛頓,沒有任何決策者會質疑台灣在未來關鍵產業中舉足輕重的地位。

同時,台灣的外交成就也令人矚目。面對北京的持續壓力,台灣這個充滿韌性的民主政體,成功在西方主要國家建立了深厚的政治關係。

在美國國會山莊,台灣的跨黨派支持廣度,放眼全球盟友,幾乎無出其右。這份歷經30年積累的外交資本,是台灣最珍貴的戰略資產之一。

更令人振奮的是,台灣企業已展現出對美投資的高度誠意。台積電、聯發科、日月光、鴻海等旗艦企業,紛紛響應美國的製造業回流政策,承諾在美追加投資2,500億美元(約新台幣8兆元),涵蓋亞利桑那州的半導體晶圓廠、德州的科學園區,以及能源與人工智慧領域的重大布局。

台灣企業交出了一份成績亮眼的行動清單,充分彰顯其對美台關係長遠承諾的決心。

缺的不是誠意,是華府的聲音

然而,要讓這份誠意真正轉化為持久的政治互信,台灣還有一塊關鍵拼圖尚未就位:一支在華府扎根、具有代表性與說服力的企業倡議力量。

相較於日本、南韓、德國或英國——這些國家的跨國企業長期在華盛頓深耕,透過在地團隊、智庫合作與國會關係,系統性地塑造美國政策走向——台灣尚未建立起相應的企業存在。目前,沒有足夠的資深企業領導人在美國首都持續傳遞台灣的故事;沒有穩定的聲音去說明台灣在全球供應鏈中、真實且不可取代的角色;也沒有足夠的管道讓美國決策者充分理解:台灣的繁榮與美國的競爭力,本質上是共生共榮的關係。

這個缺口的形成,有其歷史脈絡。台灣的企業文化長期奉行「低調哲學」:讓客戶拿走功勞、自己不事張揚、專注把產品做到最好。這個哲學幫助台灣鍛造出一批世界級企業,功不可沒。

然而現在的政治現實是:商業領袖的聲音,可能左右政策走向。

我們應適時調整文化慣性、主動走上政治舞台,這已成為台灣企業保護自身長遠利益、鞏固美台夥伴關係的必要之舉。

台積電示範了什麼?

台灣的故事就極具說服力。台灣企業創造了驚人的技術成就,支撐了全球經濟的正常運轉,也在美國本土創造了數以萬計的就業機會。這個故事值得被說出來,而且,只有台灣企業自己才能把它說得最好。

台積電提供了一個最有力的正面案例。2025年,台積電執行長魏哲家親自站在川普總統身旁,宣布在美投資1,000億美元(約新台幣3.2兆元)。這家由張忠謀創立、掌握全球半導體命脈的晶片製造商,用這一幕完成了最關鍵的定位:台積電是美國的戰略夥伴,而非政策辯論中的問題根源。

台積電的經驗說明了一個重要道理:當企業願意以透明、主動的姿態走進政治對話,它所換來的,是更大的信任、更有利的政策環境,以及更穩固的長期合作基礎。

這正是台灣其他企業可以、也應當學習和複製的模式。

直到2020年,台積電才在華盛頓設立辦事處,這也提醒我們:現在行動,永遠不嫌晚。對台灣企業而言,最重要的是從現在開始,把在華府的存在視為一項長期戰略投資,而非短期的公關手段。

在積極倡議的過程中,台灣企業有一個重要的歷史事實值得大力宣揚:台灣並非美國半導體產業的競爭者,而是它最重要的共同締造者。

矽谷的「無廠設計」(fabless)模式,是美國企業在商業邏輯驅動下的主動選擇——董事會決定將製造外包,換取更高的短期盈利。台灣的晶圓代工業因應這個需求而崛起,並將它做到了世界最高水準。

換言之,台灣填補的是美國資本主動讓出的空間,並在這個過程中與美國形成了深度的技術互補與產業分工。今天,從輝達的AI晶片到蘋果的處理器,背後都有台灣製造的身影。美國的科技競爭力與台灣的製造能力,已是密不可分的命運共同體。

這個故事,是台灣最有力的倡議論述之一。台灣企業應當自信地、持續地在華府傳遞這個訊息,讓美國政策圈真正理解:支持台灣,就是支持美國自身的科技領導地位。

四個行動方向,缺一不可

要把倡議的意願轉化為實際影響力,台灣企業需要在以下四個方向上系統性投入:

第一,建立真正的本地團隊。在華盛頓設立具有決策權與長期授權的資深辦公室,而非僅派駐初階聯絡代表;能夠深度融入美國政治生態、建立真實人脈的高階人才,才是影響政策走向的關鍵。

第二,在關係中投資,而非只在危機時求助。與智庫、貿易協會、國會辦公室的互動,應當是常態性的、長期性的,而非事到臨頭的臨時抱佛腳。

信任,是在平靜時期一點一滴積累的。

第三,跨企業協調,共同傳遞一致的台灣故事。台灣的整體敘事,遠比任何單一企業的個別表述更具說服力。

各家企業若能在核心訊息上形成共識、相互呼應,台灣的聲音將在華府產生遠超個別總和的影響力。

第四,投資思想領導力,深化政策圈對台灣的理解。資助研究、發表評論、參與政策對話——這些讓美國決策者真正了解台灣科技實力與戰略價值的管道,是任何長期倡議策略不可或缺的基礎建設。

台灣是美國最值得信賴的夥伴之一,也是全球科技供應鏈中最不可或缺的力量之一。台灣企業數十年來以卓越的技術能力和高度的可靠性,贏得了全球合作夥伴的信任,也早已在這張決定未來的桌子上,贏得了一席之地。

現在,是台灣企業「走上前來、坐下來」的時候了——不是以求助者的姿態,而是以共同締造者的身分;不是為了應付眼前的壓力,而是為了主動塑造一個對台灣、對美國、對整個民主科技陣營都更有利的未來。

未來十年的美台經貿關係格局,正在華盛頓被書寫。台灣企業若能積極投入這個書寫過程,它們不僅將保護自身的商業利益,更將為台灣在這個充滿變局的時代,奠定更穩固、更有尊嚴的戰略地位。

許毓仁

企業外交-半導體外交-政治資本-供應鏈-對美投資-智庫布局-企業倡議-國會關係-美台夥伴許毓仁指出,台灣至今仍缺乏一支能持續傳遞台灣故事的企業倡議力量,應主動塑造整個民主科技陣營更有利的未來。許毓仁提供

許毓仁為華府智庫哈德遜研究所高級研究員,哈佛大學甘迺迪學院公共行政碩士,曾於2016至2020年擔任中華民國立法院不分區立法委員,聚焦國防、科技、貿易及外交政策。2021到2022年擔任玉山科技協會秘書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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