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底，美國政府通過法案要求字節跳動出售抖音國際版TikTok，否則將全面封禁。消息一出，大批美國用戶集體出走，轉往小紅書「移民」，這波遷徙在全球掀起新一輪關於平台、主權與數位安全的討論。
抖音創辦人張一鳴曾耗費數十年與數百億美元，試圖證明科技可以是中立的，娛樂可以與政治切割。《抖音帝國：TikTok夾在中國與美國之間的商戰野心》一書，從抖音創辦人張一鳴的角度起步，記錄了一個科技烏托邦理想如何在政治現實的重力下一步步妥協。
本集未來城市邀請衛城出版社總編輯洪仕翰，梳理抖音帝國的崩解軌跡，以及台灣在這場數位地緣政治角力中真正面對的風險。
未來城市Podcast EP.127
▹ 未來主持人：未來城市頻道資深總監 陳芳毓
▹ 未來大來賓：衛城出版社總編輯 洪仕翰
▹ 訪談精華：
主持人問（以下簡稱問）：《抖音帝國》的作者艾蜜莉．貝克懷特（Emily Baker-White）是最早揭露抖音資安問題的調查記者，讀者預期的可能是一本批判性報導，但這本書實際上由什麼角度切入呢？
洪仕翰（以下簡稱洪）：讀完會發現視角完全不同。作者是調查記者出身，律師背景讓他非常在意證據，書中甚至會明確指出哪些指控不應該安在抖音頭上。美國國會聽證上有議員聲稱 抖音可以監控用戶瞳孔資訊，那是道聽塗說，反而被字節跳動拿來當「反華情緒抹黑」的擋箭牌。
《抖音帝國》的前半段採取類似的切入方式，先擱置標籤，從創辦人張一鳴與創辦團隊的原始理想出發，再追蹤這個理想撞上政治現實之後的拉扯過程。
可以舉兩部影視作品說明這樣的敘事邏輯：《帝國毀滅》人性化呈現希特勒在地下碉堡的最後12天，在德國引發軒然大波；《社群網戰》則讓觀眾站在祖克柏的視角，理解臉書誕生的動機與代價。
問：抖音創辦人張一鳴曾經要求員工要有「火星人」思維，忘記自己是中國人。這個理想從一開始是否就不切實際？
洪：要理解這句話，得先理解張一鳴這個人。他是典型的理工腦，從學生時代就相信科技可以是中立的、進步的、解放的力量。
書中紀錄他曾專程去電影院看《暮光之城》，目的不是看劇情，而是研究這部電影用什麼樣的情節鋪排打動觀眾，再把同樣的邏輯放進演算法裡。他對「資訊找人」的執念，貫穿了整個抖音的產品哲學。
抖音真正開始進軍國際市場之前，已有過許多次跨文化的失敗嘗試。張一鳴提出「火星人思維」，本意是要求中國團隊跳脫本位主義，尊重當地文化差異。
他與共同創辦人朱駿都深信，抖音之所以能吸引年輕人，是因為平台遠離了政治爭吵，提供一個讓人放鬆、看小貓小狗、聽人唱歌跳舞的空間。
但中國對一家影響力龐大的平台的態度，從來不允許這種中立存在，張一鳴很快就發現，這個理想有一個他無法自行決定的前提。
問：2017年被視為抖音命運的關鍵轉折點，當時發生了什麼事？
洪：2017年對中國而言是重要的政治年，習近平開始往集權與終身任期制的方向前進，同年通過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情報法》影響更為深遠。
這部法律規定，只要是中國人或中國企業，即便身處海外，一旦中國政府提出要求，必須配合交出相關資訊，且無需搜索令或法院程序。
這實際上讓所有海外中國企業都有可能成為中國政府情報工作的延伸。
同年，中國當局開始整改國內媒體，抖音受到打壓。一個不受政府管制、用戶數量龐大的平台，在當局眼中是無法接受的存在，隨時可能出現涉及天安門或危害社會穩定的內容。
張一鳴最終被迫公開道歉，宣布聘用大規模審查團隊，按照政府要求調整內容政策。
這個妥協只發生在中國版抖音，尚未波及國際版TikTok，但從這個時間點開始，政治力對這家公司的重力牽引已無法逆轉。
問：抖音斥資美金20億元（約新台幣637億元）打造「德克薩斯計畫」（Project Texas），承諾將美國用戶資料鎖在境內，為什麼最終還是失敗了？
洪：德克薩斯計畫的設計初衷，是透過在美國建立獨立的資料儲存與管理架構，換取美國政府的信任。
然而，作者後來取得的內部會議錄音顯示，北京字節跳動總部的員工，實際上仍保有技術管道與後門，可以存取這批理應隔離在美國境內的用戶個資。
書中用「查水表」形容這個結構，意指中國政府若對北京總部施壓，字節跳動事實上交得出美國用戶的資料。
這份錄音是由一名烏克蘭裔員工在俄羅斯入侵烏克蘭當天提供給作者的，直接引爆了輿論風暴。
拜登政府之所以拒絕抖音提出的「將控制權移交美國」方案，部分原因也涉及美國內部的政治現實，一旦政黨輪替，這份控制權可能直接落入下一任政府手中，民主黨當時不願製造這樣的政治風險。
問：書中提到抖音的「Heating」（影音加熱器）功能，可以繞過演算法、由人工介入決定要推播哪些影片。羅馬尼亞甚至因有過多干擾訊息流竄，廢除了一次選舉結果。中國有沒有可能也利用同樣方式來影響台灣？
洪：Heating讓各地分公司的員工可以設定一支影片的最低觀看次數，繞過演算法強制推送，書中記錄了這個工具在拉丁美洲和印度都有使用案例。
在羅馬尼亞的案例中，俄羅斯透過抖音動員數萬個帳號同步發文操控輿論，最終導致羅馬尼亞政府宣布廢除選舉結果，這是民主國家史上第一次因為網路平台介選而取消選舉。
台灣現在用的是抖音的國際版Tiktok，這個版本和出現問題的美國版、羅馬尼亞版屬於同一個架構。
但更根本的問題在於，抖音的原始設計就是「資訊找人」而非讓人主動找資訊，平台本來就掌握著你能看到什麼的決定權。
這個機制一旦被有心人介入，防守幾乎沒有著力點，而有心人不只可能是俄羅斯，也可能是任何對台灣有地緣政治利益的行為者。
問：您認為這本書想對抖音用戶說什麼？讀完這本書後，您認為民主國家該禁抖音嗎？
洪：台灣有超過300萬人曾下載或使用抖音，其中有很大比例是年輕族群，許多人對這個平台的認識僅止於娛樂功能。
這本書提供了完整的脈絡，讀者能清楚知道創辦團隊的原始理想、中間有哪些選擇與妥協，以及妥協的代價最終由誰承擔。
美國、印度、羅馬尼亞碰到的問題，台灣版抖音同樣會碰到，因為用的是同一套國際版架構。更值得注意的是，抖音近年來受政治力介入的痕跡愈來愈明顯，部分年輕用戶已感受到內容品質的劣化而出走。
當娛樂、資本與威權政治三件事撞在一起，民主制度能否有效因應，美國目前沒有答案，台灣也還在摸索。每一個使用者的選擇，都是這個問題的一部分。
聽懂未來：關於科技與抖音，我還想知道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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