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複製人類來摘器官嗎?浪漫科幻小說《別讓我走》拷問人性卑劣

可以複製人類來摘器官嗎?浪漫科幻小說《別讓我走》拷問人性卑劣
電影《別讓我走》改編自石黑一雄的同名小說,探討科學倫理的界線。圖片來源:截自《別讓我走》預告
2022-04-05
文・希米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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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上映的電影《別讓我走》(Never Let Me Go)是由石黑一雄的同名小說改編,由羅曼尼(Mark Romanek)導演,亞力克斯・嘉蘭(Alex Garland)編劇,凱莉・墨里根(Carey Mulligan)、綺拉・奈特莉(Keira Knightley)和安德魯・加菲爾德(Andrew Garfield)主演。

編劇嘉蘭是位非常善於科幻故事的創作者,他曾撰寫小說《海邊》(The Beach, 1996)、編劇《28天浩劫倒數》(28 Days Later, 2002)與《28週之後》(28 Weeks Later, 2007)。

此後,嘉蘭親自參與科幻電影的編劇與導演,像是《人造意識》(Ex Machina, 2015)與《滅絕》(Extinction, 2018)。這些電影都飽含嘉蘭的科幻特色,在看似平常的地球環境(無論是文明或是自然世界),冷靜思索著人性與倫理、地球與未來。

石黑一雄的小說

如果你看過在1993年的《長日將盡》(The Remains of The Day),相信你一定認識石黑一雄,不僅四次入圍布克獎,也是2017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

石黑是日裔英國人,他的《長日將盡》與《別讓我走》分別在1989年與2005年入圍布克獎。《別讓我走》後來並未獲獎,但卻入選《時代周刊》所評選的「1923年以來的『百部偉大英語小說』書單」。

石黑一雄-別讓我走-Never let me go-布克獎-科幻小說-複製人石黑一雄的著作《別讓我走》入選了「1923年以來的百部偉大英語小說」書單。圖片來源:維基共享資源(作者Frankie Fouganthin,CC BY-SA 4.0)、Faber and Faber

《別讓我走》是部浪漫的科幻小說,與大部分人想像中的科幻非常不一樣。在這部講述未來世界的科幻,我們看不到機器人、太空船、或未來的城市與黑暗(賽博龐克);當然,也沒有生化科技、細菌入侵或外星人。

《別讓我走》的故事場景多半是在英國的恬靜鄉間,從寄宿學校到田園農莊,頂多進入小鎮上的餐廳與醫院。故事中的角色們,沒有真正親身接觸到新穎的高科技,但卻因為科技的時代進展,而被逼入生命無望的漩渦。

過去的未來世界

在電影版的《別讓我走》,回顧過去的敘述者凱西H,是由墨里根飾演。她回憶幼時生活於寄宿學校海爾森(Hailsham),與兩個好朋友路德C(奈特莉飾演)和湯米D(加菲爾德飾演)的種種互動:凱西一直偷偷喜愛著湯米,而湯米跟路德是男女朋友;只是,路德也偷偷地喜歡著凱西。三人之間存在著又愛又嫉妒、又關心又排斥的矛盾關係。

在凱西回憶這一切,並書寫這些故事時,兩個好友其實都已經不在人間,而她自己也將步入他們的後塵。這些孩子從生活在海爾森之始,就已註定活不到30歲的命運——他們都是沒有過去與未來的複製人,生存的目的只是為了提供器官,給予社會上的正常人類維持健康與延長壽命。

凱西的書寫與回憶,是在1994年的英國;此時,複製人與器官移植已是普遍且頻繁的人類現狀。回到40多年前,也就是那個世界的1952年,人類宣稱已可透過高科技幫助活到100歲。當時的技術,就是拿社會邊緣人的基因製作複製人,因為他們比較沒有財產與家族的複雜連結,關係最為單純。

實驗與藉口

這些複製人,沒有父母、也沒有過去,出生之後就是個全然空白的生物體。他們必須好好保護身體與心理,養成一個健康的人類;因為在20多歲之後,就必須開始作為器官提供者。一個複製人,平均可以提供三到四次的器官移植計畫。

凱西、路德與湯米就是這類複製人,與許多孩童一樣,一起生活在寄宿學校(即人體農場)。這群生活在海爾森的孩子,其實是場社會實驗,大約發生在1985年,也就是凱西創作的開始。

當時,海爾森的孩子與其他人體農場的孩子稍有不同。他們被賦予正常人類的教育,被鼓勵創作;因為當時的人類正在實驗,這些複製人是否真有靈魂,是否值得尊重或憐憫。

從我們這個世界的角度看來,這場實驗相當可笑。好似是種藉口,透過一場粗糙的實驗證明複製人沒有靈魂;如此,一般人類就可以更理直氣壯地使用複製人的活取器官,無須負擔倫理壓力與道德譴責。

在這個石黑設計的未來場景,對於2022年的我們來說,其實是個過去。或者,我們可以這樣說:石黑設計的科幻未來,其實是一個與今日的我們平行的另一個地球;從那個地球上的殘忍故事作為對應,讓生活於此刻的我們反省與思考,慶幸地球人沒有准許複製人,也沒有將器官移植作為醫療行為與商業手段。(延伸閱讀|貧農之子「基因編輯」出首對抗愛滋雙胞胎,為何反遭學界放逐?

別讓我走-Never let me go-石黑一雄-電影-複製人-科幻電影電影中,複製人孩童一起生活在寄宿學校中。圖片來源:截自《別讓我走》預告

複製人的自我

因為我們生來就有父母或手足,向上可以追溯家族歷史,了解家族成員的外貌與性格,由此作為自我的照鏡,塑型與認識自我。但是,對於沒有父母、手足、也沒有照鏡的複製人來說,「自我」,是種非常籠統矛盾且虛無飄渺的概念。

在這些孩子的成長過程,尤其是來到青春期,當所有人類少年少女都在找尋自我之時,這些複製人也是;除了自我的塑造,他們也開始探索愛情、性與興趣(創作或者做事)。

陷入愛情的路德與湯米,在愛情與性裡找到些許自我,而凱西則是在寫作中探尋自我。不過,這些自我仍舊仿若浮萍沒有依歸,因為沒有過去與父母,他們始終不知道鏡中的自己與自己揣想的自己,是否同屬一個。

於是,凱西在某次找到一本黃色書刊時,忍不住快速翻閱,想要由圖像中的人臉,找尋與自己相同的那一個,渴望確認「自我」的屬性。

這種追求自我的生命本能,直到他們成人之後,仍未結束。搬到農莊時,他們聽說鎮上有個路德的「可能本尊」,還偕著友人一同開車到小鎮偷窺,想要透過「本尊」來確認自我。

這種追求自我的熱切心態,在生活於有系譜且有依歸的我們身上,很難理解;但是,看到這些孩子們找尋不到本尊時的絕望眼神,實在不難想像,不確認自己的生命本源,也不了解自己之時,該有多麼恐慌。

透視靈魂

曾經,有個關於海爾森的傳說:相愛的兩個複製人,只要能夠提出足夠的創作量,證明兩個人的靈魂內在真的有相互連結的真愛,就可以申請結婚。這能稍微延展複製人的生命,並延後器官移植手術。

湯米是個繪畫創作者,為了證明自己的靈魂內有深愛凱西的證據,他大量繪畫,想向管理者取得證明,期待能與凱西結婚,延長兩人相愛的時間,也延後被摘取器官的計畫。

只是,最殘忍的事實在故事最後被揭發:人類社會從未預設複製人有靈魂,也不曾想要窺視複製人靈魂內在的天分、智慧、或任何璀璨的星空。海爾森的實驗,只是導向主事者的便宜行事,讓複製人的器官移植更有充分理由與科學依據。

直視死亡深淵

這些複製人被丟棄在英國的鄉間農莊,擺放在社會的最邊緣,因為他們的生命原本就不受重視,他們存在的本質,只有器官摘取、肉體折磨與死亡。

這些生活在器官農場的孩子們,並非對於自己的命運不知情;他們從小就知道自己的生命很重要,他們是器官提供者,生命只會停留在20幾歲。

有些複製人,會選擇願意擔任「照顧者」,一邊照顧手術後的複製人,一邊延長自己的壽命。只是,在陪伴與照顧其他已經被摘除器官的複製人的同時,照顧者必須目睹被摘除器官之後的同伴們,在缺少某些器官之後的肉體殘缺與生活不便;甚至,到了第三次器官移植之後,根本就只是個生不如死的殘喘肉體。

擔任照顧者,是種恐怖的職務,必須帶著很大的勇氣,陪伴其他複製人度過肉體一次又一次消耗與折磨,看著他們從健康的身體一步步走向痛不欲生的殘缺;與此同時,在自己的內心預演著一次又一次的未來命運。

愛情的苦楚與預知死亡的傷痛

知道無法獲得湯米的愛情時,凱西選擇擔任複製人的照顧者,照顧著一個又一個宛若在農場中被好好照顧卻等待殺機的牛隻,同時眼見自己未來的命運一次次地預演。

對於凱西來說,這是種兩難。倘若繼續生活在人體農莊,她必須眼睜睜看著湯米與路德兩人整日卿卿我我,還有路德刻意向凱西炫耀與湯米的愛情。

別讓我走-Never let me go-石黑一雄-電影-複製人-科幻電影電影演繹凱西、路德與湯米間的情感糾葛,表示複製人有和一般人類一樣的感受。圖片來源:截自《別讓我走》預告

凱西是個正常人類女性,不僅有嫉妒,也有性慾。與其一邊聽著湯米贈送的音樂帶,哼唱著〈別讓我走〉(Never Let Me Go),一邊聽著他們兩人夜間傳來的低吟輕語,凱西寧可選擇擔任照顧者。

透過凱西、路德與湯米三者之間的愛情關係,故事告訴我們,複製人仍舊有七情六慾,也有各式各類與一般人類相同的追求與渴望。與此同時,複製人的內心也有傷痛,也需要療癒。為了躲避心靈的痛苦,凱西選擇創作,並且不斷創作,把創作當成心靈解藥,一邊減輕失戀帶來的內心痛苦,一邊試圖解開關於自我、愛情、與生命的難題。

凱西在活著時所做的一切,就是人類靈魂的體現:渴望認識自我、渴求同伴認同、期待愛情降臨、追求自我成就、透過書寫認識自我、也透過創作抒發情感與療癒自我。

顯然,《別讓我走》想說的是,複製人當然也有靈魂。(延伸閱讀|獨漏「科技民主」的聯合國AI倫理建議書,該如何看待?|李崇僖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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