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包包拿出衛生棉、説自己「經痛不適」⋯⋯這些時刻，多數女性仍不敢自然開口與動作；關於月經，台灣社會依然隱晦。非營利組織「小紅帽」創辦人林薇知道，不只台灣，其實全球都面臨一樣的困境——且不敢脫口而出的黑暗角落裡，還藏著月經貧窮的難題。
因此，她創辦「小紅帽」，從定義、解決月經貧窮，到開大學通識課、蓋博物館來推動月經平權。現在，已有17個縣市政府、教育機構或民間團體找上他們，想讓平權之力進入政策，成為社會福利照護的一環。
小紅帽做了哪些事？台灣社會對月經議題已有哪些變化？未來城市邀請不同世代的男女，與林薇共談月經平權。
未來城市Podcast EP.31、34
▹ 未來主持人：未來城市頻道總監 陳芳毓
▹ 未來大來賓：小紅帽創辦人 林薇
▹ 訪談精華一次收藏：
林薇創辦非營利組織「小紅帽」，在台灣推動月經平權議題。攝影：未來城市編輯部 設計：李芸
Q：2016年時，蘇格蘭希望推動全球第一個免費提供女性生理用品的法案。當時，妳正在蘇格蘭就讀醫學院，妳如何參與這場運動？
我覺得蘇格蘭社會對議題的接納程度很高，他們重視多元共融且能落地。而蘇格蘭推動月經平權已十幾年，包含從草根運動、學術研究等方向推進，最後才進入國家議會。
當時，我就讀的愛丁堡大學就在議會旁，他們的試辦計畫、需要跟年輕世代討論的事，都會選定愛丁堡大學的學生。我也長期參與校內的性別、多元共融、月經平權議題的社團；因此，相關議題討論、遊行、發聲都是我們的日常，怎麼讓政策、法案更好，也是我們關注的事。
同時，議題推動期間，當地教育團體、學生、青年、社福組織、政府等都投入其中。我們發現，當各行各業都有人在倡議，才能出現整體的改變——就像小紅帽強調「每個人都可以是局內人」，從生活改變，比一群人登高疾呼的影響力更大、更深遠。
這個過程也帶給我很大的影響。當時，我做了月經倡議十幾年，卻沒有「這件事情真的會改變」或「真的要改變」的決心；直到蘇格蘭法案通過的那刻，大家普天同慶，讓我開始相信這是一件有生之年可以達成的事。
那一刻的相信也讓我下定決心，台灣是我的家鄉，若這是世界的共通問題，為什麼我們不問台灣有沒有改變的可能？所以，我就在宿舍裡創辦了小紅帽！
Q：小紅帽創立不久後，疫情就爆發了，台灣人也因為「致譚德賽博士的公開信」認識你，這讓小紅帽的推動變得更簡單嗎？你回台後，小紅帽又有哪些行動？
其實，無論有沒有這件事，小紅帽都會往同一個目標邁進；而這件事讓更多人看見小紅帽，對我們來說是幸運，也是挑戰和壓力——我們勢必要更謹慎、全面思考。
可是，回過頭來發現，在台灣做倡議本身就是一件幸福的事。回看蘇格蘭的成功原因，在於社會的接納程度；這一點，我們在台灣也明顯感受到。
而小紅帽創立時，我還在蘇格蘭，但台灣一直有夥伴，行動、工作計畫也持續發生。2019年，我們推出第一個計畫，透過社群倡議定義「月經貧窮」；因為我們發現，即使大家好像知道這個現象，卻不知如何稱呼，始終無法討論。
意外的是，當天太多人分享這則貼文，我的手機還響到沒電！
很多人寫著：「我自己就經歷這個狀況，但我不知道他叫做『月經貧窮』！」或是「我小時候就看過這件事，但真的不知道怎麼講它。」
當然，還是收到許多訊息質疑，「月經有什麼好談？」「衛生棉這麼便宜！」其實，我們做一線服務也常遇到類似情況；但這些討論仍很重要，也會成為更多人認識議題的契機。
Q：蘇格蘭曾發布一項調查，英國約有10%的女孩完全買不起生理用品、19%則受價錢所限，只能選擇不合適的產品；超過70%的14到21歲女孩，對於購買生理用品感到尷尬；此外，約有半數女生會因經期無法上課。小紅帽也發布了台灣第一份月經經驗大調查，你們發現了什麼？
2020年起，我們每年都會重新調查台灣人的月經經驗。去年，我們也發布了台灣有史以來、第一份針對月經貧窮的調查。
我們發現，約14%台灣女性對生理用品感到負擔，9%完全陷入困境——這與我們在第一線的觀察差不多。其實，這項結果也跟英國、日本相似；今年，日本厚生勞動省首度發布調查，約有8%女性出現購買困難。
Q：月經貧窮是很隱晦的話題，你們實際看到了什麼？又有哪些行動？
我們最想解決的問題就是月經貧窮，但它也是最複雜的問題，因為已被隱藏在檯面下太久了。我們透過個案發現，當月經污名化、造成人們說不出「月經」兩個字時，這項需求就無法被提出——個案沒辦法說、社工或照護者也問不出來。
目前，小紅帽有500多位長期陪伴的個案。許多個案一天只有一到兩片衛生棉可以使用，但他們已經習慣，或者從來沒想過，原來二到四個小時就要換一次衛生棉。我覺得比較難過的是，有些人長期感受到這種壓力，甚至因為月經討厭自己。
所以，我們提供「小紅盒」給需要的女性。而且，因為生理用品很多元，每個人流量、習慣、喜歡的廠牌都不同，因此這是一項個人化服務，每包物資內容都不同。
我們平時的服務對象是18歲以下的青少年，但去年疫情轉至三級警戒時，我們開啟抗疫物資包專案，讓18歲以上民眾也能加入。這其實是很風險、又勇敢的決定，因為當時還沒找好資源和錢；但我們聽到許多個案反應，疫情導致家裡發生變化、唯一經濟支柱失業，我們就想，「就算疫情，月經還是會來啊！」因此決定馬上行動。
結果，數量比我們想像中更多，300個家庭額度在兩天內申請完畢，最後有超過1,000個家庭加入。所以，疫情對月經貧窮的衝擊非常大，甚至可能持續到後疫情時代，需要時間才能恢復。
Q：不只社群倡議，你們透過與台大合開通識課、成立「月經博物館」推廣月經議題，這又是怎樣的經驗？
台大通識課是很意外的禮物。小紅帽的理事、台大教授黃韻如先前在醫學院課程中，曾利用一堂課講述月經平權，也提到小紅帽的故事。我們覺得只有一堂課很可惜，一來講不完，二來其他科系學生沒機會上課，不如試試通識課。沒想到，這堂課從提出到通過，所有長官都同意，連校長都在社群上公開支持，一路過關斬將，最後就開成了。
不過這才是挑戰的開始，我們其實不確定會不會有人來修。結果，第一天就搶爆，三天選課日共有1,500人選課，男女比約有六成是生理女性，可惜我們只能收150個人。
月經博物館則是我創辦小紅帽時許下的夢想。很多議題透過一張照片、一段影片，大家就能理解。但月經議題不一樣，它有時很幽微，跟人的生命經驗很有關係，必須娓娓道來；讓人看得到、摸得到，也是它最難的地方。
所以，我們想讓月經議題實體化，一但博物館存在，大家就沒辦法忽視。而且，我們特地蓋在菜市場內，想傳達月經和日常的緊密相連，就像幾乎每個台灣人都走過菜市場。同時，小紅帽也希望，理解月經議題不需要大老遠到某個地方、花昂貴的門票錢，只要像走進菜市場般，舒服、自在地認識這個議題就好。
Q：小紅帽的行動非常多元，你們的團隊有哪些專業組成？
我們主要的行動方式分成四個部門——教育、社福、倡議和研究。
教育跟社福很清楚，教育就從教材開發、實際教課到培訓及教育政策倡議；社福則是一線服務個案，也二線陪伴助人工作者服務月經貧窮個案。研究部門負責觀測各式各樣的事件，實際研究台灣現況。
倡議組則是腦洞大開，他們每天都在思考如何深入生活。像我們前陣子有一個超有趣又驚喜的合作案，就是與霞海城隍廟合作，破除月經來不能拜拜的迷思，還出了聯名平安符，邀請大家響應。
我們團隊有男有女，最多有三位生理男，且剛好都是直男。很多人問我們團隊的性別組成，但我們其實開放大家來應徵。有一次，有記者看到我們的生理男夥伴，立刻衝上去問他為什麼要來小紅帽上班（笑）。他説，性別和想為什麼議題努力好像沒有特別關係，就算不是親身經歷，仍能參與。
Q：小紅帽成立近三年，你覺得直接說出「月經」兩個字，對社會的衝擊是什麼？台灣社會又給你們什麼回饋？
我想從身邊兩個人的故事講起。第一位是我的阿嬤，我踏上月經倡議這條路，跟我第一次面對月經時，發現身邊的人都說不出「月經」有很大的關係，阿嬤就是其中一個重要角色。我清楚記得阿嬤曾對我說：「女孩子講『月經』不要那麼大聲！」她沒有特別討厭月經，只是認為月經需要避諱、不可以在公開場合講。
但我做這份工作後，開始回家鄉宜蘭行動、展覽，阿嬤也會隨身攜帶小紅帽貼紙和周邊商品，逢人就問：「你有按讚小紅帽嗎？」她就是我們的社群推廣大使！同時，她會自然地跟身邊朋友討論月經、月亮杯與各式生理用品，還可以示範，我在她身上看到長足的改變。
另一位則是幫月經博物館裝潢的木工師傅K哥，他的改變更驚人。一開始，K哥發現我們講的是那個「月經」時，一臉疑問、很想逃跑。但他覺得我們很善良、想幫助我們，而決定接案。
施工過程中，K哥漸漸可以自然說出「月經」，甚至自己在裝潢上設計許多血管、卵子。博物館蓋完後，我們再次訪問K哥，他說：「我現在每天都可以說出來啊，只差我還沒來月經啦！」（笑）除了說法改變，他對日常生活的態度也都產生變化。
這些案例在很多倡議過程中都看得到，我們本來沒有預期這個改變如此可愛又劇烈，但就真的發生了！一次演講結束後，一位民眾在留言板寫道，月經是她放在心裡20幾年都說不出口的事，今天是人生第一次感覺到被安穩接住，這則分享也讓我們覺得被接住了。
Q：去年開始，愈來愈多男性政治人物在臉書聲援月經議題，各縣市也陸續響應，例如台南市長黃偉哲就在未來城市刊登專欄，說明台南市針對月經貧窮推動的「登月計劃」。縣市政府針對月經貧窮的常見作法就是與廠商合作、免費提供衛生棉，這樣足夠嗎？你們期待各縣市有哪些作為？
目前，台灣已有17個縣市政府、教育機構或民間團體和小紅帽合作，合作方式也很多元。
但只提供生理用品的作法一定不夠。第一，在公務場域提供單一衛生棉品項，顧及最基礎的面向，可是真的所有公共場域、教育機構都有嗎？目前並沒有達到。再來，每個人使用的生理用品種類都不一樣，甚至一次經期就可能用到好幾種，包括衛生棉、棉條、生理褲等。
另外，提供方式也有很多種，有些地方要到服務台詢問、有些放置在部分廁所。但我們希望它能成為每間廁所的標準配備，取用更方便。一但要詢問才拿得到，很多人會乾脆自行解決；若真的有困難、遇到緊急狀況時，更易陷入無助。
以蘇格蘭經驗來看，我們很強調多元性、自主選擇性及可近性，這在目前的政策中都還有待加強。除了加入多元品項、取得更容易，還要搭配完整的教育，這是月經平權倡議中非常重要的一環。
月經平權不是一、兩天的事，不會因為一個計畫、一項政策、一篇貼文或一場記者會就能長久改變，它需要從很多根深蒂固的觀念和生活型態中一點、一點深入。我們當然希望更多人提出政策，但能不能長久、甚至成為不需再特別提出的固定政策，更是小紅帽關心的。因此，我們也會持續協助、監督各縣市政府。
Q：小紅帽對未來還有哪些計畫和願景呢？
我們預計推出給男性的小紅盒，讓他們知道如何從生理、心理關心女生。所以，我們需要非常多生理男經驗，無論是曾遇到的挑戰、想到的事，或經歷過的真實情境，都會是我們推動行動非常重要的數據跟內容。
目前，月經平權是全球都在共同努力的議題，我們也常分享台灣經驗給澳洲、紐西蘭、英國等。曾有英國長期研究月經議題的學者跟我們說，台灣雖然還有很多地方要努力，但英國花了十幾年，台灣只花了三年，我們也要記得自己做得很棒，再繼續往前。
從創業第一天開始我也在想，推動月經平權的這條路，是一個自我毀滅的過程；我希望，這個組織有一天不再需要存在，因為我們想解決的問題都真的被解決。
如果哪天我們突然發現，大家都覺得月經是很自然的事，不再有人因為月經困擾、機會被限縮，那就是最美好的一天。那一天，我們就可以悠閒地住在月經博物館裡，當有人忘記、想知道過去發生哪些事情，再來跟我們打招呼就好。我也希望這一天不會太遠，可能10年、15年就好。
政策要長久、法案要通過、社會意識要改變，這需要每個世代都願意改變。而要觸及這麼多人，是需要時間的。尤其月經是一件跟社會意識高度相關的事，所以很難改變。
但最大的困難也是最大的助力，如果每個人都能從生活開始、做出小小改變，其實就是對這個議題最大的支持，也是最有機會解決問題的方式。所以，如果想要為月經做一件事，就跟你身邊的人聊聊月經吧！
聽懂未來：關於月經平權，我還想知道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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