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人檔案：打開交友機會的敲門磚
喜歡右滑、不喜歡左滑──這應該是多數交友軟體使用情境，透過個人檔案上的影像與文字，展示容貌、穿搭、學歷等條件，左右使用者決定是否想進一步認識對方。
20歲的小晴（化名）是個內向害羞、交友圈狹窄的女生。2021年七月，好奇之下她下載了交友軟體Tinder。「我比較注重穿搭，所以會從這方面去挑選對象。」小晴表示，因為看照片的速度比較快，如果照片符合自己的篩選條件才會看自我介紹。
同為大學生的Q（化名）是位個性溫和且交友軟體使用經驗豐富的男生，從高二開始接觸了四年。篩選時，他也以長相為主，「畢竟交友軟體一開始就是看到照片，接著就是他的個性簽名有沒有讓我感受到誠意。」
交友軟體上，個人頁面的展現，在短短數秒便主宰了配對成功機率，這也使得使用者普遍會將自己塑造成理想中的形象——自然的生活照、有趣的個人簡介、多元的興趣等，放眼望去，多數人都顯得魅力無窮。
小晴說，她一定會塑造自己的形象，會特別挑過照片、花點時間修圖再放上去，「希望別人看到會覺得我很酷、很懂穿搭。」
交友軟體使用者想給他人深刻印象，因此常花費心力經營個人頁面。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陽明交通大學傳播與科技學系助理教授陳維平，專長為傳播社會學；她正在進行交友軟體相關的科技部專案研究計畫「手機交友、性別與消費文化：從情感商品到情感主體」。
她指出，形象的展現可分為「自信」和「真實性」兩個主題，前者是美貌、學識、擁有的經濟資源等；「後者則是貼近生活，值得讓人相信。」她的訪談發現，交友軟體使用者多以自我形塑的方式展現自信與真實性，期望帶給他人深刻的第一印象。
檔案僅透露「部分真實」
「在交友軟體上和一個人聊了許久，外貌、個性和興趣都是我喜歡的樣子，但見面後才發現本人根本不一樣，有種被騙的感覺⋯⋯」許多使用者都有類似失望的遭遇，因此更不確定螢幕彼端和自己聊天的那人，是真實性高、令人安心的「照片」，還是層層包裝、名不符實的「照騙」，對方透露的資訊，又有多少是過度美化？
學者華瑟（Walther）提出的「華瑟的超人際互動模式因素包括「傳播者選擇性自我呈現」「接收者過度歸因」及「非同步的溝通管道和回饋」：傳播者在電腦中介傳播的環境中選用對自己有利的資訊加以編排與建構以獲得良好印象；接收者因對方傳送的線索不足，容易忽略其負面特性，建構完美的印象，往往會讓雙方在面對面溝通時產生巨大的落差；而若雙方在一開始互動時就有些許好感，好感度便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增強。」（Hyperpersonal Perspective），與艾利森（Ellison）等學者主張的「艾利森等學者的霧鏡現象，或稱「玫瑰色眼鏡觀點」，是一項自我認識理論，指因為自我覺察與他人認知之間的矛盾落差，個人在線上環境有機會透過編輯訊息與選擇性揭露的有利方式展現自己。這些行為並不是為了說謊或欺騙，而是代表人們如何看待自己，不過同時也營造了過度美化的形象。」（Foggy Phenomenon），皆指出網路交友軟體的使用者，可利用網路的非同步及匿名性，選擇性揭露自身相關資訊，甚至撒點小謊以傳遞個人正向訊息；他們在線上所塑造的形象，往往比現實更正面而理想，對他人更有吸引力。
陳維平說，交友軟體是建立關係的入門磚，為營造自我完美的存在，使大家花費更多時間有意識或無意識地呈現自己；但同時要更敏銳地意識到，「自己在交友軟體上面對的人，只是部分面向的對方。」
由於他人展露的不一定是最真實的樣貌，所以許多使用者聊天時，也會語帶保留，即使和對方已建立起信任感，也不會全盤托出自身相關資訊。
就讀陽明交通大學的女學生Ada（化名）剛開始使用交友軟體，身為新手，她躍躍欲試卻也承認，會公開學校，但會隱藏住家、科系的資訊；「主要是安全疑慮，除非對方擁有讓我足夠安心的元素，像是同樣就讀交大。」
營造完美假象的代價：焦慮感
為了帶給他人好印象，交友軟體使用者難免有「希望對方只看到最好的自己」的心態。但在約會交友軟體「Plenty of Fish」的調查中，高達84%使用者期待對方表現出最真實的自己，想得到「正確的資訊」；除避免上當受騙，也不想把精力和時間投注在錯誤的對象身上。
「正確資訊80%、形象塑造20%，有一小部分彈性空間，太誇張就不是形象塑造，而是騙子。」Ada語氣堅定。「寫的內容不能有說謊的成分，」Q則表示，還過度包裝或提供不實資訊，總有一天會被發現。
然而，為了營造自己完美的形象，使用者勢必得花時間經營，同時還要試著適應這個「不太像自己的我」。
「Plenty of Fish」研究2,000名受訪者發現，大多數交友軟體使用者的焦慮來源，是如何讓自己呈現「最令人感興趣」及「最吸引人」的形象；看似光鮮亮麗的自我，背後是他人看不見的努力和焦慮。
為了營造完美的形象，許多交友軟體使用者感到焦慮。圖片來源：Pexels
鑑於過度包裝可能導致的焦慮感，本文受訪者皆強調要「做自己」——交友軟體的機制並非配對成功後就立刻確定兩人的關係，而是需要雙向的聊天及自我揭露，透過更深的了解判斷彼此是否契合。
Ada強調自己「無法假裝」，「（贏要完美形象）會破功，最後一定會顯現本質，不想改變自己去迎合他人。」Q則比較注重後來的相處模式，「就算第一印象很好，之後聊天也可能發現真實狀況與一開始不同。」
由於人人都希望「做自己」，有些人對於過度美化形象的檔案覺察度很高，會刻意避開，小晴就是其中之一，「如果有人的照片太過理想化、脫離現實生活，我就不會想右滑。」
雖然使用者都肯定「正確資訊」與「誠實態度」，但陳維平從學術角度提出了不同觀點。他認為，「形象的塑造」與「正確的資訊」並非完全對立，「形象或人設在我們理解一個人或事上，已成了某部分真實，『形象的塑造』就某層面來說，也算是正確的資訊。」
也許不知不覺中，我們為自己形塑的人物形象設定，宛如糖衣也是糖果本質的一部分，虛實相映，早已密不可分。
完美形象的破口：愈寂寞，愈易自我揭露
然而，人畢竟是群居動物，感到孤獨時，難免會需要親友或伴侶的陪伴，尋求認同與歸屬感。這種特質，為使用者努力塑造的「完美形象」撕開一道破口。
政治大學新聞研究所鐘心辰在其碩士論文提及，閔慧慈（2011）的研究發現，寂寞感程度會透過社交自我效能間接影響自我揭露；當寂寞程度越高，自我揭露的程度也可能提高。當人們在現實生活遍尋不著傾訴對象，便轉而將交友軟體當作避風港，透過配對與聊天排解寂寞。
Ada曾在交友軟體上遇到將此處當「樹洞」的男生，「可能是因為沒有朋友，他跟我仔細地說了一整天的行程，去了哪裡、吃了什麼。」她認為，寂寞的人會自我揭露當下的狀態或動態，但那些資訊並非不變的事實；或許，他們只是將交友軟體聊天室當作情緒出口，向不熟的人更新自己的生活動態，尋求遠端的陪伴。（延伸閱讀｜Netflix《Tinder大騙徒》｜無論渴望真愛或愛慕虛榮 都要謹記「愛情裡沒有白拿的禮物」）
寂寞程度越高的使用者，越傾向對其他人自我揭露。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交友心態演化：交朋友像逛櫥窗和滑TikTok
隨著使用日益普及，人們滑交友軟體的目的也開始不限於「交友」，而在人性下演化出不同的使用心態。
「我滑交友軟體時其實不太動腦，是以『無聊時滑TikTok或Reels等短影音的心態』在用，」Ada說。
陳維平觀察，交友軟體如同社群軟體，是這個世代的娛樂與消遣，「就像是能和自己產生共鳴的生活風格媒體，或是同儕間的娛樂話題。」
有人憂心，交友軟體的使用機制導致「關係商品化」——個人簡介的照片與文字，使個體彷彿商店櫥窗內的物品供人檢視挑選，就像日常中再熟悉不過的購物流程：挑選吸引自己的對象，右滑代表將其放入購物籃，配對成功則是完成付款，使一段段關係變得表淺而破碎。（延伸閱讀｜Netflix《Tinder大騙徒》爆紅！交友軟體如何掌控你的親密關係？）
但本文受訪者並不認同。小晴認為，交友軟體上的人還是有透過聊天、相處來了解彼此，「跟現實中交朋友是一樣的。」Q則表示，配對後的互相認識是「雙向關係」，「並非一個擺在櫥窗內看的物品，我們都是平等地在做這些行為。」
陳維平也不認為交友軟體需負起「關係商品化」現象的責任；但當它改變了人們對關係的定義，甚至以為人際交往能設定規格、篩選對象，「從交友軟體的介面設計與商業模式著眼，例如付費功能，會是更明顯的商品化例子。」
交友軟體的功能愈趨多元，但多數人仍期待藉此認識形形色色的人、建立雙向的關係。了解自己，合宜地塑造形象，是建立友誼的第一步；不因患得患失而迷失自己，才是建立長遠的健康關係之道。
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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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寂寞經濟時代──行動交友App自我揭露與使用動機研究
〈Feeling the Pressure? How to Overcome First Date Jitters〉《Plenty of Fish》
交友軟體正讓我們成為更糟糕的情人
The Psychology of Modern Dating: Websites, Apps, and relationships
（原文刊登於喀報，標題與內容經未來城市編輯部調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