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全球地熱發電裝置容量達16GW（百萬瓩），美國以3,900MW（千瓩）領先，印尼與菲律賓則以2,418MW、1,952MW分居二、三。同樣位於環太平洋火山帶，工研院預估台灣淺層地熱潛能超過33GW，然而目前可用裝置容量卻只有7MW，佔全國再生能源裝置容量0.3％。
為什麼有這麼大的落差？故事，要從30年前的宜蘭清水地熱發電廠講起。
一個週三下午，我們來到宜蘭。沿著大同清水村南側溪谷蜿蜒向上，遠遠就看到源源不絕白色水蒸氣——那裡是清水地熱公園，背後就是台灣第一座地熱發電廠，清水地熱電廠。
很難想像，地熱公園是宜蘭縣風景區的人氣王。每年超過90萬人次來煮溫泉蛋、泡湯，縣府直營停車場、委外經營湯屋與賣店年營收合計近5,000萬元。不僅為縣府帶來被動收入，也帶動三星、大同一帶觀光產值。以每人每日平均消費881元計算，經濟效益就達7.3億元新台幣。
清水地熱公園為宜蘭帶來大批遊客，而清水地熱發電廠就緊鄰於此。
後方佔地七公頃的清水地熱電廠，裝置容量4.2MW，能生產宜蘭大同、三星地區一萬戶家庭的用電量，相當於每年2,500萬度綠電。此外，地熱發電屬於基載電力，不受天候等外力因素影響，能24小時全年無休供電。
既然地熱是穩定、乾淨的再生能源，為何清水地熱電廠遲至2021年才正式開張？
原來早在1980年，它便在台電經營下首次商轉。但才過了12年，就因結構阻塞、管線鏽蝕等技術問題，發電量一路下滑，最後以關廠收場。
「30年前或30年後，清水地熱電廠都是『第一個』，」宜蘭縣工商旅遊處處長李東儒強調，宜蘭以環保與觀光立縣，發展再生能源勢在必行；不過從技術、法令到營運，都碰到從沒遇過的挑戰。
李東儒提到，清水地熱發電廠一度受限於技術、法規等問題，直至2021年才重新啟動。
發電取熱不取水，建立永續循環
身為拓荒者，就得有一路披荊斬棘的決心。
宜蘭縣政府在獲得台電無償轉移閒置廠區、管線設備與地熱井後，2011年開始辦理招商；幾經波折，2016年結元能源開發、台汽電合資成立的宜元股份有限公司得標。
「地熱是古老的能源，資源面絕對沒問題，技術就由我們來克服，」結源能源總經理林伯修解釋，每個地點熱成因都不同，開採方法得量身定制。
以宜蘭清水為例，僅一成左右為蒸氣，近九成是熱水。結元從國際技術團隊學到了「雙循環系統」，不僅克服了管線受損問題，還能將蒸氣與水都轉換成能源，投入同樣成本，發電量能增加一倍，大幅提高設備利用率。
更重要的是，只取熱、不取水——在取熱發電後，透過回注井讓尾水回灌到地下。
林伯修先研究各地的熱成因，再找出量身定做的開採法，提升使用效率。
「地球內部是熱，水只是載體，回到地下後重新加溫後，還能再把熱能帶上來，」清水電廠廠長劉光輝指出，在這套雙循環系統中，回注尾水不僅維護地層穩定，創造永續循環，也扭轉了過去的失敗經驗。
由於沿用30年前打好的八口井，清水電廠第一期跳過了繁瑣的資源調查階段；但後續行政流程卻因「沒有程序先例」，成為開發卡關的燙手山芋。
公私協力，催生地熱專章
國內再生能源主力如太陽能、光電、風電，皆有相對明確法令可依循；但在清水地熱電廠重生之前，地熱在台灣是全新產業，清水地熱電廠光是跑完所有行政程序，就花費了三年。
李東儒細數，要申請地熱開發，除了地方政府，還牽涉經濟部、內政部、農委會、環保署與原民會等中央部會；翻遍國內再生能源法規，更全無對應明確規定，鑽井得用《水利法》、取得水權適用《溫泉法》，土地開發許可更四散在《都計法》、《森林法》甚至《國家公園法》各種法規內。
然而，溫泉水用途為遊憩，地熱水則用於發電，法規與產業特性毫不相符，難以一體適用，讓業者十分頭痛。
「地熱是與生俱來的資源，但過去在國內未受重視，才讓法令阻礙了產業的發展，」李東儒感嘆。
台灣位於環太平洋火山帶、擁有地熱潛能，但過去並無開發法規，難以發展可貴的地熱資源。
為加速開發流程，宜蘭縣府以工商發展處作為單一窗口，簡化地方端的申請手續與溝通成本，也整合各單位意見，協助清水電廠取得溫泉開發許可。
「如果宜蘭縣府沒有整合，我們得自己去各局處送件，會多走很多冤枉路，」林伯修苦笑，光在宜蘭縣這關，就牽涉財稅局、地政處、建設處、水資處、農業處到工旅處等單位。
即使宜蘭縣府推動地熱心意已決，單一力量推動改變依然不容易。
李東儒回憶，當時不只地方政府與民間業者在與法令搏鬥，從關心能源轉型的公民團體，到研究地熱資源的中研院、大專院校等學術單位，全都相當關注具指標性的清水電廠，「大家把對地熱的期待全都放在這裡。」
在公私協力、各界發聲之下，終在2023年順利促成中央修法，將地熱發電排除在溫泉使用規範之外，並在《再生能源發展條例》新增地熱專章，列入開發、探勘許可之申請及審查程序規範。原本依循溫泉申請程序、二至三年就要申請一次的水權，也延長到20年，更符合產業特性。（延伸閱讀｜成立能源合作社、社區團購電力，日本如何打開綠電新商機？）
借鏡國外經驗
由於前期投入風險高，資源探勘成本高昂，每鑿一座井就是上億元，卻不一定能營利回收成本，業者得耐著性子等待與積累。放眼全球，全球地熱能蓬勃發展的國家，多有國家政策主導並盤整配套規劃。同樣位在環太平洋火山帶，美國、菲律賓與印尼已投入地熱開發多年，皆有完備專法與權責劃分規範。
「畢竟地熱資源無法移動，完整盤點開發與利用機會，才能妥善運用，」林伯修說。
2023年經濟部再推出「地熱能發電示範獎勵辦法」，部分補助業者鑽井成本，盼藉由政府分攤前期探勘風險，增進民間投入意願，加速國內地熱發電推廣進程。
不過，宜蘭縣府與林伯修依然期待未來能有一部「地熱專法」，一併解決中央各部會的衝突，並規範不同溫度尾水的衍生產業，如溫泉、農業等。合適的法源不僅有利產業鍊成形，也能加速追趕2050淨零碳排的目標。（延伸閱讀｜SDGs、ESG有什麼不同？兩者如何對照？一張表帶你看懂）
宜蘭縣府期待設立「地熱專法」，不僅推動地熱發展，也回應宜蘭的環保及觀光初衷。
地熱帶動觀光共榮
清水地熱電廠重生的一大意義，正在於揭示台灣發展地熱的可行性。
林伯修直言，台灣具有發展地熱的優勢，只是先前中央政策仍以風電、太陽能為優先；而宜蘭清水電廠的指標案例，不僅促成修法，也創造可複製性，成功引起中央與地方對地熱的重視。
清水地熱電廠成為台灣地熱發展的成功案例，目前全台仍有九處積極推行。
目前台灣總計有九處、24案地熱案場正在推動中，包括新北市大屯山區、宜蘭縣仁澤、土場、花蓮縣瑞穗及台東縣紅葉、金鋒、金崙、知本等區域。
而宜蘭不僅利用得天獨厚的自然條件完成縣政目標，還整合創造出觀光高產值。「其他縣市會發現，連宜蘭縣政府都辦得到，那我們或許也行，」李東儒笑說，其他量能更大的縣市政府同樣坐擁地熱資源，未來若也能成功商轉發電，就形成正向影響力。
「最初沒有想說要成為標竿，單純因為這是宜蘭在地最適合發展的能源，」李東儒謙稱，成為「第一」只是偶然，過去曾反對具污染性企業設廠，讓宜蘭縣府堅定發展綠電的決心，同時看見地熱伴隨的地方價值。
地熱發電仍未成為主流，但是台灣發展再生能源的關鍵選項。過去清水電廠失敗案例，讓國內地熱發電停擺近30年；30年後，也因為清水電廠重生，成功翻開台灣地熱發電新篇章。（延伸閱讀｜熱血公務員「上窮碧落下黃泉」 20個翻轉治理的城市奇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