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初，日本發布了最新的人口報告，去年日本出生人數連續八年跳水，跌至75.8萬人，創1899年有紀錄以來最低，連90歲以上的人口都超過新生兒。死亡人數是新生兒的兩倍以上，人口負成長83萬人，預期2070年日本人口將減少近1/3。
民間組成的「人口戰略會議」預警，倘若2040年生育率未從1.26％拉抬到1.6％，本世紀下半葉實質經濟成長率將跌到-1.1%。
不出意外，政治人物再次指天指地。首相岸田說，低出生率是「日本面臨最大的危機」，距離他的前任承諾「直面人口問題」已近八年。
為了催生，政府砸了3.5兆日圓（約250億美元）提供生育補助、育兒津貼、就學補助、住房補貼、抵稅、加強托育服務、鼓勵男性請育嬰假等，但生育率就像是扶不起的阿斗，一跌再跌，全國1,800個市區町村，有1,600個人口衰退，其中一個村已經超過25年沒有新生兒。2021年，日本跌出全球十大人口大國。
但中央政府都救不起來的生育率，一個小市長做到了。
他是流山市市長井崎義治，一個距東京30公里外，人口比汐止還少的衛星城。連任六屆，幹了21年市長的他，用托育接送政策，掀起了不可思議的嬰兒潮。
在他的帶領下，小城生育率在15年內逆勢成長40％，人口成長率連續六年拿下全國第一，生育率在2022年達到1.50％，高於全國平均1.26％。
如果你早上七點到八點間到流山市的兩大車站——流山大鷹之森站東口或是JR南流山站——你會看到100多名孩子跟爸媽揮手道別，準備轉搭市府的托兒所接駁巴士，爸媽轉身進站，搭上築波特急快速列車，20分鐘即可抵達東京上班，上學上班一氣呵成。傍晚再搭車回來，原地接孩子放學回家。
「流山的獨特之處在於，我們創造了一個讓你能兼顧工作，並輕鬆養育孩子的環境，」今年70歲，已經當阿公的井崎義治告訴《彭博》。
井崎義治在任職流山市長21年，成功以育兒政策提高城市生育率。圖片來源：井崎義治臉書
他坦承，人口的許多結構性問題，需要國家改變政策，但地方政府並非完全束手無策，無力回天。
「日本缺乏具體政策，只是補漏，這治標不治本。他們必須真正去思考為什麼人們不生孩子，以及如何創造一個讓他們生孩子的環境。」井崎義治說。
他認為關鍵之一出在育兒的最後一哩，而地方政府可以掃清這些障礙：
- 托兒所短缺：儘管新冠爆發後等候名單已經縮短，但在大都會仍然一位難求。
- 接送問題：因為嚴重短缺，不見得能抽中離家近的托兒所，家長被迫跨過大半個市區送孩子上學，再趕到隔壁城市上班。
為此，市府增辦托兒所，從2010年的17家到現在的102家。在東京得排上一年半載，流山市的托兒所等待人數是：零。
井崎義治開玩笑說，日本有句諺語是「狗只要會走，就能找到棍子」，在流山市「人只要會走，就能找到托兒所」。因為，在這裡托兒所比便利商店還多。
但有了托兒所還不夠，接送小孩是另一個痛點。
「我聽過家裡有兄弟姊妹的流山家庭，因為孩子分散在不同托兒所，接送起來有多困難。」井崎義治說。穿越上下班尖峰時段車潮滿城接送，還要趕著準時上班，爸媽天天上演著不可能的任務。
2007年，流山市府推出托育接送巴士，在車站口設接送和保育站，接送範圍覆蓋全市所有托兒所。早上八點，有老人志工的協助下，孩子們魚貫地照路線上車，九點所有的孩子們都已經送達托兒所。家長放下孩子後搭上筑波快線，30分鐘可達東京都心的淺草、秋葉原，預計2040年將延伸至東京主要火車站，並有望延伸至羽田機場。
流山市的托兒所接送服務，能協助雙薪家庭減輕通勤負擔。圖片來源：截自流山市兒童托育報告書
晚上臨時要加班或發生意外事故，無法準時六點前來接小孩？沒問題。家長可提前用APP告知，市府將提供付費的延長托兒服務，不僅供餐，最遲還可照顧到晚上八點。價格算是銅板價，第一個小時100日圓，接下來每半小時500日圓。
「假如托兒所較遠，大鷹之森站的位置便利很多，這對通勤到東京上班，家有多個孩子的父母，天差地別。」井崎義治的言下之意，就是有市府當神隊友，多生幾個也安心。
相較於近半的全國家庭都只生一個，流山市僅13%的家庭為獨生子女，近半生了兩個，29%的家庭生了三個以上。
松岡真由美（Mayumi Matsuoka）就是流山市的新移民。她接受土耳其公視國際頻道（TRT World）採訪時說，因為東京托兒所一位難求，為了得以繼續工作，她在五年前舉家從東京搬到流山市，看準的就是流山市府的托育接送服務。
「來到流山市，我不用擔心孩子沒有學校可以上，孩子班上所有同學的爸媽都在工作。」真由美說，市府甚至在放假時提供兒童夏令營，讓父母可以安心上班。
因為安心，她生了第二胎。「生老二時，我不太擔心，因為整個社區，就連老人都傾力幫忙養小孩，是以我並不感到孤立無援。」她說。（延伸閱讀｜「月薪嬌妻」揭露的現代婚姻難題：孩子愈生愈少，為何公托還這麼難抽？）
流山市提供多元育兒服務，讓父母更安心地在此生子育兒。圖片來源：えどがわ森の保育園官網
十多年前，井崎義治會把托育當施政重點，也是為了曲線救國。
當時他接手流山市長，發現該市的戰後嬰兒潮比例高於全國平均，人口結構老化，勞動人口減少，市府財政遲早要垮。「我知道流山市的財務無法承受老齡化的衝擊。」他說。
這座城市要活下去，必須吸引新血，但當時誰也沒聽過流山市，都喊它「柏市旁邊的城市」，他該如何行銷城市？目標是誰？
學都市地理的他，看見流山市的潛力：離東京近、2005年筑波快線將通車。他很快就定調主打托育服務，鎖定有小孩的雙薪家庭，並開始大舉籌辦托兒所和車站托育接送服務。流山市是全日本第一個設立行銷部門的市政府。他們喊出口號：「想到教育，就想到流山市！」「如果你想成為母親，請選擇流山市。」
他們成功擄獲了育兒世代的心，流山市湧入了許多攜家帶眷的3、40歲新移民。15年內，人口增加五萬人，成長超過30%。
然而，流山市並不甘於當市民回來睡覺的地方，井崎義治希望讓父母能夠在地就業、生活，離孩子更近。感謝托育城市的轉型，創造了蓬勃的托育和週邊產業，托兒所、小兒科診所雨後春筍般地開，帶動了保育員、醫護的就業；市府也積極招商，用優惠房屋利率、托育服務，吸引了全國最大的物流中心進駐，預計創造6,000個就業機會。
流山市搶救生育率，解除市府長期發展危機的成功故事，吸引了其他城市的仿效。
跟日本同病相憐，去年台灣的新生兒數也再次跌破谷底，僅13.5萬個孩子出生，生育率0.95％，平均每個婦女生不到一個，怕又是全球倒數。城市首長能否吸取流山市的經驗，成為保生神隊友？（延伸閱讀｜台灣是公托悲情城市？瑞典觀點：女人有就業權，男人才能成為真正的父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