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AI促進多元協作，增加民主頻寬　唐鳳：台灣不該妄自菲薄

本文重點

網路是她的遊樂場，是她信仰知識分享、數位民主會讓世界變得更好的起點。

因此，當網路變成假消息、影音深偽的溫床，社群媒體變成反社群媒體，生成式AI的誕生大幅降低技術門檻，讓極權國家和有心人更容易利用AI進行攻擊、分化人群、製造對立、破壞信任時，唐鳳想的是：如何用AI來強化民主？

而且，這位台灣史上第一任數位發展部部長，要用台灣來向世界證明：

AI可以是終極的傾聽工具，可以規模化審議式民主，可以凝聚共識而非撕裂社會。

她說，這是「台灣模式」的AI治理，以「開源」與「民主對齊」為兩大支柱。

400多人即時線上討論

2023年，她被選為《時代》雜誌首屆AI百大影響力人物。

那一年，她與國際非政府組織「集體智慧計畫」（Collective Intelligence Project, CIP）合作，推出「對齊大會」（Alignment Assemblies）專案，用AI開源軟體，召開線上公民審議大會，討論AI的監管、倫理等議題，確保AI與民主價值對齊。

當技術精英在爭辯AI發展到底該踩油門，還是踩剎車時，她說，我們需要把方向盤交到實際上受影響的所有人手上。

他們用政府專用號碼111隨機發出十多萬則簡訊邀請，再以分層抽樣的方式，從中選出450名台灣公民參與審議大會，視訊討論六小時。

這是2002年台灣推動審議民主以來，最大的線上微型公眾審議（mini-publics）。但400多人的線上會議，怎麼深度討論？

他們以十人為一組，將人打散到數十間聊天室。

由AI擔任聊天室主持人，自動化管理發言時間，確保每個參與者都有公平發言的機會，沒講話的人就輕推他多講一點，打斷他人或罵人等會被消音，避免討論被講話最大聲、最愛罵戰的那方拉著走。「其實很多細節是在那些小聲的那些人身上，」唐鳳說。

大型語言模型，能將大家的意見自動即時、完整的記錄、整理、生成摘要，實現廣泛的傾聽。

透過史丹佛大學「審議民主實驗室」開發的線上審議平台「Deliberative Polling」，400多人、40多場的討論實況一目了然，話題往哪裡凝聚，還有哪些分歧，哪些共同的疑惑，幫助參與者迅速吸收並回饋想法，提高討論品質和深度。

他們的共識，被納入行政院版《詐欺犯罪危害防制條例草案》第30至32條。

同年，在第二次民主峰會上，唐鳳則利用了蒐集意見的開源工具Polis。Polis讓任何人都能發起短問卷調查，如「法官在評估過程中不應使用AI工具」，其他人可回應同意與否，若有不同原則，則選擇何者為重。

看似二元對立的題目，背後藏著複雜細膩的觀點和多元的主張。透過不斷地叩問、意見的交鋒，攤開彼此歧見的一整套思路，再運用AI技術，做成AI聊天機器人，讓使用者可以繼續對話，仔細聆聽不同的聲音，理解不同立場下的論證，進而找出共識，彌合分歧。

結果發現，不管一開始意見如何分裂，沒有任何一方願意看到AI因過度發展，變得不可收拾，「大家都同意至少要投資到，讓它如果發作可以收拾的這個程度。」唐鳳說。

「硬幣總有兩面。雖然某些新興技術有利於威權政體，但也有些能用來振興民主。要對抗線上危害，最有效的解決方案是什麼呢？答案在於多元宇宙（Plurality），也就是促進多元協作的技術，來增加民主的頻寬。」

唐鳳在芬蘭創新研究發展基金（Finnish Innovation Fund, Sitra）的活動演說時說。

唐鳳促進公民討論，並利用AI工具彙整意見。圖片來源：楊祖宏攝

推動「搭橋」演算法

她要扮演的，是多元意見的搭橋者，推動搭橋的演算法。

她說，現在常用的是一個造成分裂的演算法。一打開，煽色腥、罵戰、低發言品質，只為搏眼球。搭橋的演算法，則藉由技術系統的設計，優先呈現能把意見最不同的人橋接在一起的最大聲量，而非那些吵得最兇的。

社群媒體X注意到了，用開源的Plurality的技術，在平台裡加入了「社群筆記」（Community Notes），類似社群媒體版的Polis。

由使用者擔任志工陪審團，回應哪些推文訊息是否說服你，脈絡是否足夠，有無誤導性，提出加註建議，並互評是否有幫助。當意識形態迥異的人，都認為某則加註能提供更好的脈絡時，演算法就將之置於原始貼文下，成為發文者，包括董事長伊隆・馬斯克（Elon Musk）在內，也無法撤下的澄清聲明。

社群筆記，不僅僅是事實查核，透過多元協作，它突顯了多元觀點，強化脈絡，擴增集體智慧。以太坊共同創辦人維塔利克・布特林（Vitalik Buterin）大讚它能打爆同溫層。

「如果這個概念能夠擴散開來⋯⋯我們很快就會有一個凝聚、而不是撕裂大家的social media（社群媒體）。」唐鳳告訴《美國之音》。

因此，我們一點都不意外，她在卸任數位部長後加入了「自由計畫研究中心」（Project Liberty Institute），尋找能讓大型業者導入搭橋演算法的誘因。

例如，研究顯示，搭橋演算法不會導致營收下降，減少使用時間，還能提高使用者體驗。他們跟Google談，如今美國YouTube已經啟用。

「Collaborative Diversity就是促進多元意見的協同工作，這個就是我最核心的一個想法，這個想法我在任何的位置上面都是相同的。」她告訴《未來城市》。

AI如何強化民主？

回到最初的問題，一個民主小島真的能靠AI對抗極權大國嗎？甚至，強化民主嗎？

唐鳳以民間事實查核協作平台Cofacts「真的假的」為例，從只靠志工一則則去澄清，到訓練和運用AI語言模型提供大規模「自動分析」，看到假消息的第一時間，就自動加入脈絡、批判思考，以AI治AI，大型語言模型技術的自動化防禦，縮小了人數上的落差。

她甚至樂觀地認為，自由民主世界煉製成功的AI開源語言模型，將成為突破極權封鎖的破口。因為，模型極小，可裝進一個隨身碟裡，在任何個人電腦上跑，無須連網，即可獲取牆外資訊，繞過言論審查，挑戰極權政體。

台灣的半導體專長，可催生更節能、更強大的晶片，加速全球AI的發展；台灣的民主，兩極化對立程度在所有開發中國家最低，能開放討論政策議題，而無須付出龐大社會成本。

「我們不應該妄自菲薄。」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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