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重點
A： 傑弗里・辛頓（Geoffrey Hinton）是英裔加拿大電腦科學家，2024 年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他在 1985 年發表波茲曼機器學習演算法，奠定深度學習基礎；2012 年與學生建構 AlexNet，掀起深度學習革命。ChatGPT、Google Bard 等現代 AI 系統皆可追溯至他的研究，因此被尊稱為「AI 教父」。
A： 辛頓在 Google 任職十年後於 2023 年離職，目的是能自由發聲談論 AI 風險。他警告，AI 可能在 5 到 20 年內超越人類智慧；科技巨頭陷入 AI 軍備競賽，安全研究嚴重不足。他呼籲全球推動 AI 監管、強制企業將研發預算三分之一投入安全研究，並簽署國際條約禁止 AI 軍事機器人。
A： 辛頓的學生伊利亞・蘇茨克維爾是 OpenAI 創始團隊成員與首席科學家。2023 年 OpenAI 董事會短暫罷黜執行長奧特曼，蘇茨克維爾是關鍵推手之一。事後辛頓公開表示：「我很驕傲我的學生開除了奧特曼」，反映他對 OpenAI 優先商業利益而輕忽安全的不滿。
76歲的電腦科學家，人稱「AI教父」的傑弗里・辛頓（Geoffrey Hinton）接起了電話。電話那頭，一群帶著瑞典口音的人連連恭喜他獲頒今年的諾貝爾物理學獎。
事後，辛頓坦承他當時聽的「目瞪口呆」，「我怎能確定這不是一通惡搞電話？」
不只他本人意外，消息一出，舉世都感到莫名其妙。儘管另一位物理獎得主約翰・霍普菲爾德（John Hopfield）是物理學家，辛頓卻是個電腦科學家。
官網上的獲獎理由是「表彰他們藉由人工神經網路實現機器學習的基礎性發現和發明」，底下加註一行放大粗體字「他們利用物理學訓練人工神經網路」。
辛頓（右）與霍普菲爾德（左）利用物理學訓練人工神經網路，並獲得諾貝爾物理獎。圖片來源：截自諾貝爾獎臉書
諾貝爾官方還用心良苦地在社群媒體X上發起問卷：「你知道機器學習的模型是基於物理學方程的嗎？」近兩萬人投票，51%表示不知道。
霍普菲爾德受到原子自旋的啟發，提出了一種能記憶和重建資訊的關聯式記憶模型，稱為「霍普菲爾德網路」（Hopfield network）。
但只能記憶還不夠，辛頓想知道，如何讓機器學習？
他以19世紀物理學家路德維希・波茲曼（Ludwig Boltzmann）命名，在1985年發表了「波茲曼機的學習演算法」（Boltzmann machines）。波茲曼機器能夠學習辨識數據中的特徵元素。
他用波茲曼機器來「預先訓練」(pretrain）反向傳播算法（backpropagation algorithm），再用後者來訓練的人工神經網路。至今，反向傳播算法仍是當代人工神經網路和深度學習的基石。
「霍普菲爾德網路使用能量函數，波茲曼機器則借助了統計力學。因此，那個人工神經網路的發展階段，確實高度依賴物理學的概念。」辛頓後來告訴《紐約時報》。
如今，波茲曼機器已經功成身退。辛頓形容它就像酵素，「幫你跨過反應障礙，即使它不會出現在最終的解方裡。」
但76歲的辛頓，還不打算退。
頂著一頭凌亂灰髮，身材瘦削，喜歡穿毛衣，講話斯文還帶著英式幽默感的辛頓，怎麼看都不像個鬥士，但他的人生卻一直不斷地對抗懷疑的聲音。
他生於戰後倫敦，一個知名的科學家家族，有人甚至稱之為「辛頓知識王朝」「天才家族」。奠定現代計算機數學基礎的布林邏輯（Boolean Logic）是他的曾曾祖父發明的；聖母峰（Mount Everest）是以他曾曾祖母的叔叔命名，且是他測繪的；他的堂姊妹是參與曼哈頓計畫的核能物理學家；他的父親是昆蟲學家，而且是英國皇家學會會員。
家族的榮耀，父親的嘲諷壓在他身上，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記得，上學前父親總會調侃他：「好好拚命，說不定等你到我現在年齡的兩倍時，能有我一半的成就。」父親死後，他到父親的辦公室，發現滿室的披頭四，屬於家人的東西被隨意收在門邊一個小盒子裡，盒子上寫著「非昆蟲」。
他說，他一生都在與憂鬱症戰鬥，而工作是他釋放壓力的方式。
劍橋大學畢業後，1972年在愛丁堡大學攻讀博士的他，一頭栽進了人工神經網路的世界。他原想透過電腦模擬神經網路來研究人類大腦，但沒人相信他會成功。他的指導老師甚至警告他趁早放棄，如果繼續下去，會毀掉他的學術生涯。
因為許多人認為這是一條死路。從1950年代開始，無數先驅不斷失敗，數十年後學界大多已經放棄。少數還沒放棄的人，論文投稿時還得遮遮掩掩，用其他字詞來替換「神經網路」，避免被嘲諷退稿。
在他任教的大學，他也被當成怪咖。多年來，學校一直拒絕他增聘人工神經網路教授的請求。「有一個瘋子就夠了。」他曾告訴《連線》雜誌記者。
但辛頓打死不退40年。
他接受美國《60分鐘》專訪時說：「我一直都相信我是對的。」他堅信有一天機器可以模擬人腦，辨識圖像，理解自然語言，進行對話，甚至解開人類束手無策的科學難題。關鍵就是學習的演算法，它將賦予機器「演化的原則」。
辛頓早年不被學界支持，仍堅持研究人工神經網路領域。圖片來源：Flickr
他在黑暗中漫長前行，直到2012年曙光初現。《富比士》雜誌將2012年稱為「人工智能大爆發」（AI Big Bang），暗示這是AI元年。
這一年，辛頓和他的兩名學生伊利亞・蘇茨克維爾（Ilya Sutskever）和亞歷克斯・克里澤夫斯基（Alex Krizhevsky）向世界證明神經網路的實力。
他們建構了卷積神經網路的深度學習模型AlexNet，用120萬張影像，花六天訓練，將影像辨識率提高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並在ImageNet年度大規模視覺辨識挑戰賽中一舉奪冠，相關論文迄今引用超過13萬次，掀起深度學習革命的巨浪。
同年，師生三人成立了新創DNNresearch。新公司，沒產品，就賣他們的腦力和深度學習模型，卻引發了Google、微軟、百度和DeepMind的激烈競標收購，希望搶得AI主導權的先機，最後Google以4,400萬美元（約新台幣14.1億元）得標，將辛頓納入麾下。他的學生蘇茨克維爾之後加入OpenAI的創始團隊，成為首席科學家。
Google Bard、ChatGPT、乃至許許多多的影像辨識、大型語言模型、自駕車等，都能追回這個原點。
然而，加入Google十年後，辛頓卻在去年火速離職。
這個重磅消息，立刻登上隔天《紐約時報》的頭版。他開始暢所欲言地談論AI風險，包括生成式AI如何危害真實、工作、能源和人類存亡，呼籲放緩AI研發。
他預測不出5到20年，AI就可能超越人類智慧，而科技巨頭為了爭奪市場，已陷入一場無法停止的AI軍備競賽，利字擺中間，安全放兩邊，正在加速將人類推向失控邊緣。
因此不難理解，他為何在得獎後公開嗆聲：「我很驕傲我的學生開除了奧特曼（Sam Altman）。」說的就是去年在OpenAI發動「政變」，將奧特曼踢出OpenAI的蘇茨克維爾。
蘇茨克維爾（右）曾參與OpenAI董事會辭退奧特曼（左）。蘇茨克維爾離開OpenAI後，也投入研究訴求安全的AI應用系統。圖片來源：維基百科、史丹佛大學官網
投身AI半世紀，他告訴《紐約時報》記者，他後悔了，後悔畢生的心血可能導致人類的滅絕。從此，「AI教父」變成了「AI末日預言家」，把警告世界當成他的新使命。
大神敲響的警鐘，許多人聽見了。
加拿大總理杜魯道（Justin Trudeau）邀他共進晚餐，討論加拿大能做什麼，隨後推出科技公司AI準則，並積極推動立法。歐盟執委會副主席瑪格麗特・維斯塔格 （Margrethe Vestager）也來電請益，接著《歐盟通用資料保護條例》（GDPR）新增了多項AI保護措施。英美的立法者亦相繼邀他出席與談。《紐時》則延請他協助制定內部的AI生成文字與影像準則，成為全球媒體業的標竿。
他呼籲推動全球AI監管，強制企業在安全研究上投入更多資源（他建議研發預算的三分之ㄧ），並為大型AI模型造成的災難負責，登錄列管大型AI模型，要求通報危險事件，保護吹哨人，簽署國際條約禁止AI軍事機器人等等。
那一天，當AI教父拿到諾貝爾物理學獎，他想的不是榮耀或歷史定位，而是日後當他提起AI監管時，人們會願意認真看待，而非當他在說AI版的「狼來了」。
但他又悲觀地認為，企業和國家多在背後祕密研發，加上應用五花八門，恐難落實監管。
因此他將希望寄託於全球的科學家，希望科學界能合作尋找控制AI的辦法。因為有些問題，即使AI教父也沒有答案。
傑弗里・辛頓（Geoffrey Hinton）
- 出生：1947年
- 現職：多倫多大學電腦科學榮譽教授
- 學歷：劍橋大學實驗心理學學士、愛丁堡大學人工智慧博士
- 榮譽：AI教父、2018年圖靈獎得主、2024年諾貝爾物理獎得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