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北路是連結中壢火車站至中原夜市的幹道，沿線商家林立。平日常見貨車臨停補貨，假日則有家長推嬰兒車通行。但除了中原國小周圍，其餘路段都沒有人行道。
「公車經常擦身而過，行人只要手稍微伸直，就會碰到車身，我們都戲稱這叫作『被公車刷卡』，」他苦笑，「但如果走靠近商店一點，又得不斷閃避臨停的機車。」
這不是黃喆一個人的困擾。中北路，尤其是中原國小與中原大學間400公尺路段，2015至2017年間每年發生近70件車禍，相當於每月六起。
面對血淋淋的數字，內政部在2018年撥款給桃園市府，興建實體人行道，讓行人不再與車爭道；一年多後，這筆錢被退回給中央。理由不是經費不足，也非技術困難，而是居民反對。
一個為了挽救生命的提案，為什麼反而被受益者拒絕？
中北路缺乏人行道設施，行人只要併排行走，就會走在車道上。圖片來源：簡鈺璇攝
人本vs.車本思維角力
關鍵是2019年五月23日晚上的地方說明會，居民與里長針對兩大議題爆發激烈討論。
首先是停車的利益。雖然人行道設計已預留部分停車格，但早已習慣將車停在店門口的居民，更希望「保證」每戶店家都有機車位。
中原大學設計學院院長趙家麟回憶，「當時甚至有商家提議，如果市府做不到，就由學校提供給每戶店家兩個機車位。」這樣的要求，學校當然無法接受。
第二，擔憂塞車問題加劇。普忠里里長許志煒抱怨，中原大學的收費停車場開放給夜市遊客，每逢假日，車潮會外溢到中北路，「居民回家要塞20分鐘以上，學校也不協助疏導。」
那場會議上，他建議政府徵收私人土地設置停車場，緩解中北路的塞車。他強調不反對鋪設人行道，但要先解決塞車和停車需求。
居民的邏輯很清楚：改善交通可以，但不能犧牲既有便利。
這樣的擔憂有根據嗎？研究結果發現，車道縮減，並不必然造成交通阻塞。
根據內政部營建署（現為國土署）2016年委託陽明交通大學運輸與物流管理學系教授吳昆峯的研究，若將市區外側車道從四公尺縮減至三公尺，在一公里行車距離下，車輛僅多花六秒抵達終點。
此外，市區道路多受紅綠燈控制，若車速本就低於20公里，即使縮減車道寬，對車速與車流量的影響極小，因為車子本來就無法開快。
趙家麟則認為，中北路壅塞根源不在於人行道，而是夜市吸引大量車潮，警方應加強疏導。
「大家總是先討論車輛需求，最後才輪到人行空間，」他感嘆，這反映台灣長期以「車為本位」；但在歐洲城市，尤其是人口稠密區，街道規劃均以人為優先，車道不求寬敞，以確保行人的安全。
中原大學設計學院院長及地景建築系教授趙家麟，30年來持續在台灣推動人本城市教育，積極改善中原大學前中北路的環境。圖片來源：簡鈺璇攝
然而，即使攤開數據、引用案例積極溝通，仍無法平息質疑聲浪。有居民反映：「行人會亂走，是不守規矩的個人問題，跟人行道無關。」也有人說：「行人需求根本沒那麼高，沒必要規劃那麼寬的人行道。」
專業與民意的對話，至此陷入僵局。
儘管趙家麟與市府團隊辦了八場道路設計工作坊，也發出超過千份問卷；調查顯示超過八成的學生與居民對中北路的步行環境不滿，但對於是否鋪設人行道，仍缺乏共識，這筆為了拯救生命而爭取的預算，只能黯然退還中央。
四年學生訪調，累積在地共識
回憶那段過程，趙家麟坦言非常沮喪。
這位投入人本環境倡議30年的學者，2010年至中原任教後，便對校門前這段路深感憂心，才在2016年提出改善計畫、2018年向內政部營建署（現為國土署）爭取到人行道鋪設經費。不料因居民反對，三年努力就此卡關。
「對學建築人來說，人行道是很簡單的土木工程，比起蓋橋梁或美術館都容易得多。實際上，它卻是最複雜的——因為它不只是土木工程，而是社會改造工程，」
趙家麟終於理解：當居民已經占用自家門前土地20多年作為私人停車位、推放雜物，要說服他們將公共空間地還給公眾，是非常困難的過程；那不是靠畫圖、做設計就能解決的，而是一場場溝通、一點點信任的累積。
趙家麟靈機一動，乾脆將自己在中原開設的「人本城市」課程，與中北路的改造案結合。
他讓學生分組訪談店家，除了推廣人本街道概念、詢問是否支持設置人行道，也進一步了解：若有機會改善門前空間，希望呈現怎麼樣的街景？學生再根據回饋，結合地景系的專業，繪製出店面前道路改善設計，並向店家報告作為課堂期末報告。
這樣的互動，不僅讓學生實踐人本城市的規劃，更啟動了一場社區對話。
從2019年到2024年、歷經四次訪談，店家對人行道鋪設的態度也逐漸鬆動。第一年，中原大學前110公尺路段上32個店家，超過四分之一強烈反對鋪設人行道，許多不支持或持觀望態度。到了2024年，多數店家都支持或至少不反對鋪設人行道，僅剩兩、三家堅持反對。
趙家麟舉例，有間眼鏡店的房東原本因「鄰居有停車需求」反對人行道，「但最近他跟我說：如果鋪設人行道能讓環境變得更好，那為什麼不要呢？」
2024年的修課學生黃喆發現，有些店家看到學生去訪談，反而主動詢問，「你們講了那麼多年，到底人行道何時要蓋？」還有店家原本態度保留，但當他帶著符合店家需求的設計圖再度溝通時，對方卻完全改觀，「他稱讚我們做得很好，也認同我們的做法。」
趙家麟老師「人本城市」課程的學生跟店家訪談時，會將中北路預計改善的樣貌展示給居民看，提出人本交通的願景。圖片來源：中原大學黃喆攝
曾任兩屆「人本城市」課程的助教、中原地景建築系助教王靖業，觀察到其中的關鍵差異：過去由政府辦理說明會，店家往往態度警戒，擔心生活環境會被改變；但當學生以「完成課堂作業」這個中性身份宣導人本街道，他們反而放下戒心，也更樂於分享真實想法。
「散步節」贏得中壢區長與商家支持
四年的耐心經營，中原大學師生終於鬆動地方阻力，但要將改變從課堂帶到現實，趙家麟還需要政府與NGO的配合。
機會在2024年出現。當桃園市人本交通推動協會、還路於民行人路權促進會向他請益「桃園散步節」的活動辦理方式和地點，趙家麟立刻推薦了中北路——這條他努力了十年的街道，終於有機會讓民眾實際體驗「人本街道」的模樣。
後來，他與主辦團隊一同拜訪中壢區公所，討論活動細節之餘，順勢提出：是否能趁機在活動路段鋪設人行道？沒想到，區公所不但同意協辦散步節、協助申請路權，還答應挪出預算鋪設1.5公尺寬的標線型人行道，從中原大學至中原國小間的200公尺路段開始。
中壢區區長李日強說，中原大學一直努力爭取，加上人本交通意識抬頭，「為了確保行人安全，應該鋪設標線型人行道。」
2024年12月23日「中原耶誕散步節」舉辦前夕，區公所已完成部分路口人行道鋪設；並展開沿線宣導，要求住家配合清除門前違建設施，如斜坡道、花盆與違停機車，為2025年正式施作道路兩側的標線型人行道做準備。
散步節當天，學生和交通團體用圍欄暫時劃出未來的人行空間，並將車道縮減為3公尺，讓居民實際體驗安全舒適的步行環境。店家門口不再有機車違停，人潮更有機會進入消費。即便車道縮減，公車仍能順利通行，降低居民對人行設施的疑慮。
為了吸引更多人，中原大學邀請商家在街道旁擺攤，附近幼兒園的孩童也蹲在地上彩繪街面；趙家麟則帶著學生，在街道上展示中北路未來的風貌圖，推廣人本街道概念。
「中原耶誕散步節」當日幼兒園的小朋友在試圍的地方彩繪。圖片來源：中原大學黃喆攝
黃喆回憶，當天一早就有個阿嬤指著圖，不客氣說：「你們年輕人吃飽太閒，活動怎麼辦得起來。」沒想到她下午又來散步，看見街道熱鬧非凡，便改口：「不錯喔！支持你們啦！」
這場「預演」不僅證明人本街道的可行性，更讓原本懷疑的居民，親眼見證改變的可能。
「在中原大學任教十多年，中北路終於有一天真正屬於『行人』了！」趙家麟感慨地說。
成功的背後，仍是妥協的產物。普忠里里長許志煒重申支持標線型人行道，但條件是校方必須協助改善塞車問題。對此，中原大學選擇開放校園供外部車輛停放。
趙家麟無奈地說：「學校其實沒有義務這麼做，但如果因此能促進中北路成為人本街道，我們願意釋出善意。」（延伸閱讀｜人本城市第一步！趙家麟：路口全面改造，能挽回三分之二人命）
「我們是一群夥伴，我並不孤單」
2016年，趙家麟理想中的中北路，是兩側皆有2.5公尺寬的實體人行道，明確區隔行人與車流，讓輪椅和嬰兒車使用者都能安心通行。2025年，這個理想縮水成單側1.5公尺寬標線型人行道，預計今年六月底完工。
「努力十年，才換來這個結果，中北路真的稱不上是成功案例，」趙家麟坦言。
2025年五月中北路上已經劃設車道線，水溝蓋也更換。中壢區公所表示，有機會在2025年六月完成標線型人行道鋪設。圖片來源：簡鈺璇攝
但即使過程波折，他也從未想過放棄。他打開手機裡的LINE群組，裡頭是2019年爭取鋪設人行道一起努力的桃園市府公務員，「每當行人地獄議題在新聞上被提起時，他們就會說，老師要不要再做點什麼事？」
而歷屆參與中北路調查的學生，畢業後也持續關心改造進度，「我們是一群夥伴在推動，我並不孤單。」
趙家麟老師與桃園市人本交通推動協會、還路於民行人路權促進會在2024年共同籌備「中原耶誕散步節」，成為人本交通推動的長期戰友。圖片來源：簡鈺璇攝
趙家麟認為，正因為持續倡議，中北路才得以被交通團體與區公所看見，當年被退回的預算雖然沒有實現，但十年的努力終究沒有白費。
「上帝關了一扇門，也會開另一扇窗，中北路改革的困難，反而讓學生有機會參與道路改革的實作，」趙家麟感性地說，台灣還有許多中北路這樣的街道，每位修課學生畢業後，都可能成為改革的種子，在各自的城市繼續播種。
中北路的改造仍在繼續，台灣的人本街道革命，也會繼續。（延伸閱讀｜從三個歐洲城市改造策略，看桃園老城區的蛻變）
中壢中北路的改善歷程
| 2016年 | 提出「桃園市活力大學城」計畫，包括：中北路的人本街道改造。 |
|---|---|
| 2018年 | 營建署（現為國土署）同意補助桃園市政府在中北路上鋪設人行道。 |
| 2019年 | 辦理居民意見調查、座談會與工作坊，但地方對工程設計圖缺乏共識，人行道鋪設計畫暫緩。 |
| 2020年 | 參與桃園市青年事務局舉辦「中北路生活交流會」，與在地居民討論中北路的發展。 |
| 2019年～2024年 | 在「人本城市」課程中，協同學生做中北路店家訪談，持續了解店家對人行道鋪設的看法。 |
| 2024年 | 參與桃園市人本交通推動協會、還路於民行人路權促進會的「中原耶誕散步節」，爭取中壢區公所的支持——同意在中原大學至中原國小的中北路路段，鋪設200公尺的標線型人行道。 |
| 2025年 | 標線型人行道完工。 |
資料來源：趙家麟提供 整理：簡鈺璇 製表：未來城市編輯部
趙家麟
中原大學設計學院院長及地景建築系教授。中原大學建築畢業，為哥倫比亞大學建築暨都市設計碩士和英國牛津布魯克斯大學都市設計博士，曾任輔仁大學景觀設計系所教授。30年來持續推動台灣城市人本之教學、倡議和改造，擔任國土署、公路局與地方政府委員，同時在媒體發表人本城市理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