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條橫跨景美溪的道路,承載政大師生、後山居民與貓空遊客的龐大出入需求;短短500公尺,擠進了六個公車站、近30條公車路線。人行道最窄處僅74公分,雙向車道約六公尺寬,一線道只夠一台公車通行。
每到上下學與用餐尖峰時段,學生成群結隊跨越車道,機車在人群中穿梭,汽車按著喇叭緩緩前進,若再加上三台公車同時靠站,整條路瞬間癱瘓。
多年來,即便輪椅族學生出席說明會、多位議員協調與市府會勘,都因「會造成塞車」這句話,讓拓寬人行道的建議被打回原點。沒有人有義務讓步,沒有強制改善機制,車道與人行空間的角力,成了無解難題。
2025年轉機出現。政大學生會透過「街道醫生」平台提案投票,使「指南路二段」以台北市最高票列為全台優先改善街道。內政部國土署將全額補助道路改善的溝通、規劃及工程所需的費用,並要求地方政府公開進度,接受社會監督。
這一次,反對的聲音必須開始與支持者對話。
一年超過八萬人投票,18條道路改善成案
指南路並非特例。
過去,民眾若想改善街道,只能透過市長信箱與1999市民專線等陳情管道,換來「會審慎評估」的制式回覆。即便好不容易動工,里長或商家一通反對電話,整個施工計畫就作罷。
為了打破「誰反對,誰就贏」的局面,內政部國土署在2024年七月推出「街道醫生——全民參與街道改善平台」——民眾能透過線上提案、投票,像醫師看病一樣,找出全台最急需「治療」的街道,扭轉以往地方政府主導的流改路程。
不到一年,平台已吸引超過八萬人參與,促成全台18條道路改善計畫成案。
不同族群的用路需求,可以透過街道醫生平台發揮改變的力量,促使國內通行環境更友善且安全。圖片來源:黃明堂攝
三個中央公務員的逆襲
打造「街道醫生」平台的幕後鐵三角,是內政部國土署都市基礎工程組組長蔡亦強、正工程司詹加欣與幫工程司羅秉紘。
土木系畢業的羅秉紘,進入國土署不到兩年便發現問題癥結。他每天分析輿情,常看到學校周邊人行道不足、商圈人車並行的新聞,心中疑惑:「中央每年撥出新台幣20到30億元補助地方改善人行環境,為什麼民眾還是很無感?」
「因為很多應該改的路段,根本不在補助範圍內!」曾在地方政府服務的蔡亦強一語道破。
原來,中央與地方政府的道路環境改善目標,根本不一致。
做為補助方,國土署期待地方政府先改善高人口密度區、捷運站附近與學區,但這些住商混合區卻是地方政府眼中的「燙手山芋」,光跟居民、商家、學校溝通,就要耗費一整年。
地方政府為快速提升人行道覆蓋率,往往優先施作新開闢道路,這些地段施工阻力小,最容易「衝量」;真正該改善的路段,反而被晾在一旁。
眼見現況難以突破,都市基礎工程組開始思考:如何使地方政府優先改善必要路段?
平時點子最多的詹加欣提議:「我們參加行政院的『總統盃黑客松』好不好?」
2022年,三人組成「街道醫生」團隊,透過人口密度、人行道寬度等客觀數據分析,結合全民投票機制,找出全台最需優先改造路段前十名,作為中央補助的參考。最後,「街道醫生」從近200組參賽隊伍中脫穎而出,成為「總統盃黑客松」前五名「卓越團隊」。
詹加欣記得,在評審會報告時,委員對平台機制沒太多質疑,反而迫不及待詢問:「投票平台什麼時候上線?什麼時候能改到我家門口那條路?」團隊深受鼓舞,更加確認全民都想參與街道改善,只是過去缺乏管道。
2024年七月,「全民參與街道改善平台」正式上線。
街道醫生榮獲「總統盃黑客松」卓越團隊獎,至總統府接受表揚。圖片來源:國土署提供
地方政府不敢改,中央提誘因
當第一階段道路改善的名單出爐,詹加欣說:「我們都嚇了一跳——每一條都是各縣市出名難改的路!」
他印象很深刻,2024年某天,他前往優選路段之一、桃園市中興路,參加改造前協調會。從火車站走到會議現場的路上,卻看到沿路商家口耳相傳:「趕快來開會,幫忙一起罵!」會議現場更有如正反方火力展示,當校長發言支持設置人行道以保護學生安全時,竟有商家回嗆:「我以前也這裡讀書,那是人要自己走路走好,不是車去撞人的問題。」
類似狀況,也在新竹縣大庄路上演。地方議員、校長、NGO多次提案設置人行道和通學廊道,都被店家以顧客沒地方停車而阻撓。公務同仁私下告訴詹加欣:「我根本不敢去那邊開道路改善說明會,怕一下車就被店家圍剿。」
從這些案例可以看出,地方政府並非不知道哪些路該改,而是夾在兩種民意之間:一邊是網路上的改路聲量,但往往「萬人響應,一人到場」;另一邊是有實際影響力的地方勢力,如里長、議員。當這兩種民意碰撞時,公務員往往迫於壓力,對後者妥協。
為緩解地方政府壓力,國土署釋出兩個誘因,降低改路過程的阻力:
第一,提供全額補助。以往,國土署針對人行環境改善案僅提供部分補助,地方政府仍須請議會編列預算,推動門檻高,也會受到民代壓力。但透過街道醫生選出的路段,中央會全額補助道路溝通、設計到工程費用,減少地方財政壓力;補助款也不設使用期限,讓地方政府有時間跟在地居民慢慢協商,扭轉觀念。
第二,提供改善彈性。若獲選票路段因民意整合失敗而無法動工,地方政府亦可改善300公尺內其他路段;改善方案也不限於鋪設人行道,也可以設計減速丘、庇護島等降低車速、保障行人安全的設計。
「我們希望地方政府至少要有所作為,哪怕只是小幅度的調整,也比什麼都不做好。」蔡亦強說。
每一票都有價值,激勵民眾參與
蔡亦強認為,平台落地有兩大關鍵:民眾參與地方政府配合。
在民眾參與方面,「街道醫生」透過點選地圖路段的方式降低技術門檻,讓民眾感受到「每一票都有價值」。即使未能入選的路段,票數也會累積到下一梯次,鼓勵居民持續參與。
雖然每梯次僅有十個街道能獲得國土署全額補助,但未能入選的路段,下一梯次投仍然可以累積票數,鼓勵居民持續動員,期待總有一天能進入前十名,獲得實際改善。
在地方政府配合方面,平台設計了「追蹤進度」機制:每梯次選出的十條路段,地方政府都必須在平台上公開改善進度,並公告說明會、工作坊等議程。「我們希望流程透明,」蔡亦強說,「如果最後決議不做,也要完整、明確交代無法改善的理由,並把溝通協調的過程紀錄公開。」
這種透明機制對地方政府形成壓力。詹加欣舉例,2024年獲得第一梯次優先改善路段的台北市安居街,就因進度落後其他路段,而且沒有及時更新資訊,而遭到關心人本交通議題的網紅質疑。此事在媒體發酵後,議員也開始關切,案子開始有了進展。
街道醫生平台除了讓民眾投票、選出改善路段,也公開改善路段的工程進度,方便民眾隨時查看。圖片來源:截自街道醫生網站
改路不是多數決要求,而是為了社會公平正義
然而,中央的善意,在地居民不一定埋單。街道醫生團隊常遭受質疑,「投票人都是外地人,為什麼他們可以改我們的路?」
「改路不是因為多數決,而是為了落實公平正義,」蔡亦強指出,《市區道路及附屬工程設計規範》、《行人交通安全設施條例施行細則》都規範,12公尺寬以上市區道路均應設置人行道;「既然符合規定的道路都應該改,街道醫生做的,只是讓需求最迫切的路段優先推動而已。」
也有民眾擔憂:「每梯次都只有十條優選路段被改,其他路段改得到嗎?進度會不會太慢?」
蔡亦強坦言,街道醫生成立的目的「不是拚數量,而是促進社會對話」。每梯次獲選的十條路段,政府都必須逐一在地方辦理說明會與工作坊,邀請居民參與設計和討論。這個過程,正是讓民眾接觸和理解人本交通理念的機會。
他表示,過去改路時,地方政府都花費力氣說服「占用騎樓停車或擺攤」的民眾,這樣溝通很難有交集,
「但如果能讓第三方加入,影響他們的觀念,當更多人重視行人安全議題,就會形成『人本新生活運動』,下一代再推人行交通,就不會遇到這麼多阻礙。」蔡亦強說。
蔡亦強指出關鍵,街道醫生的目的是促進社會對話,並透過說明會與工作坊,邀請居民參與道路改善。圖片來源:黃明堂攝
一場從街道出發的人本交通運動,正在萌芽
而「下一代」,就從大學生開始。
為使人本交通理念快速深入社會,平台上線後,「街道醫生」團隊也同步展開社區與校園推廣。
羅秉紘回憶,第一梯次僅一萬人參與投票,為了加速推廣,團隊決定分進合擊:一方面,第二梯次邀集里長了解投票和提案機制,擴大社區參與;另一方面,詹加欣與大學簽署「人本街道校園推展聯盟」合作備忘錄,由國土署設計教案,在校內加入人本街道設計課程,甚至引導學生提案,2025年六月已有22所大學簽署。
大學簽署備忘錄與街道醫生平台互相串聯,例如花蓮東華大學不只簽訂備忘錄,還製作「全民參與街道改善平台投票懶人包」,將校園旁中正路推進優選改善名單。
「只要想做,真的處處是奇蹟!」詹加欣坦言,原本沒想過一個投票平台,竟能延伸出這麼多的合作可能。
接下來,街道醫生平台也會持續推出創新機制,包括邀請地方政府主動提報改善路段,或鼓勵里長發起提案,讓社區居民共同響應。
這一次,「改路」不必再等政府出手,人人都能投票決定,你的納稅錢該先用來改哪一條路。
去年,「街道醫生——全民參與街道改善平台」上線,民眾也可以直接參與道路改善。圖片來源:內政部
街道醫生
內政部國土署都市基礎工程組於2022年參與總統盃黑客松時,提出的「全民參與街道改善平台」提案。此提案類似「診斷病灶」的概念,民眾如同街道的醫生,觀察日常使用問題並主動提案改造。平台設有投票附議機制,得票數高的提案可獲國土署全額補助,實現由下而上的街道改革願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