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特別有興趣的是,如何把不同鄉鎮的情懷和風情串連起來。關於這個主題,美國有兩本小說很值得參考。
希穆(William Least Heat-Moon)的小說《藍色公路》(Blue Highways)敘述了美國早期的藍色公路。扉頁寫著:「翻開舊版的美國公路地圖,主要道路是紅色,次要道路是藍色,現在全都變了。
但在日出前和日落後的短暫片刻,古老道路依然映著天空的顏色。的確,在這既非白天也非黑夜的曖昧時分,馬路帶著一抹神秘的藍色,藍色公路的魔力達到頂點,看不見盡頭的道路呼喚著我們,召喚我們前往陌生之地,一個可能失去自我的地方。」
這段文字讓我深深著迷。雖然這並非美國的主流文化,卻讓我對美國產生了嚮往,當時就決心要沿著藍色公路走一圈。1985年我到美國留學,有空的時候就喜歡走那些藍色公路上的小徑小鎮,體驗當地的風土民情。可惜的是,這個夢想到現在只實現了一部分。
《藍色公路》是一部以反思和沉想風格編寫的旅行記。希穆歷經一連串個人挫敗後,駕駛一輛小貨車穿越美國,刻意避開主要高速公路,深入各地小鎮與社區。
他透過觀察自然與鄉鎮風景,與當地人交流互動,在文化接觸與土地連結之中,尋求走出低谷、重新認識自我。
小說以內省與沉思為敘事基調,藉由希穆的所見所感推動情節,主題涵蓋自我探索、文化理解與人生反思。
希穆橫越美國時,避開了高速公路、穿越各區小鎮,試圖尋找與土地及文化的連結。圖片來源:取自藍色公路網站
《旅途中》(On the Road)是凱魯亞克(Jack Kerouac)於1957年創作的小說。這是一部與「悸動時代」(The Beat Generation)相關的小說,以其即興、充滿活力和意識流的風格而聞名。
過去數十年來,華人文學界將「Beat Generation」翻譯成「垮掉時代」,我覺得並不恰當。當年被指為「垮掉派」的作家們並未垮掉,而是帶著憤怒,以破壞性的創造(Destructive Construction)對美國社會提出尖銳批評,試圖顛覆傳統美國文學,注入活力,產生悸動。因此我將「垮掉派」改譯為「悸動派」。
《旅途中》有一段敘述:「在美國,太陽下山時,我坐在那個陳舊的、破舊的河碼頭上,遠眺新澤西上空的那片漫長、漫長的天空,感受到那一片原始土地,它以一個難以置信的巨大凸起延伸到西岸,那條無盡的道路,以及所有在它的廣大中夢想的人們,而在愛荷華,我現在知道孩子們一定正在那片讓孩子哭泣的土地上哭泣,而今晚星星將閃爍,難道你不知道上帝就是小熊維尼嗎?傍晚星星應該在大草原上低垂,把她的星光撒在那片即將降臨的完全黑夜上,它祝福著大地,使所有河流變暗,捧起山峰,將最後的海岸折疊進來,沒有人,沒有人知道除了那些老去的可憐破布之外,還會發生什麼事情⋯⋯」
凱魯亞克是美國「悸動時代」的代表作家,他透過即興意識流的寫作風格,表現戰後青年自由反叛的精神。圖片來源:林一平提供
1990年代我住在美國新澤西,常常仰望新澤西的天空,就像書中作者一樣看見那片漫長、漫長的天空。重讀這段文字,我更能體會作者對美國多樣風景的深刻感動——夕陽下的河邊碼頭、遼闊無邊的天空,還有對原始土地和夢想的讚嘆。我感受到作者對大自然和生命的敬畏與深思。
凱魯亞克抓住了爵士樂的節拍和公路旅行的快節奏,寫出了一場穿越不同城市、探索自我的現代奧德賽。小說描述薩爾(凱魯亞克本人的化身)和莫里亞蒂(影射著名作家尼爾・卡薩蒂(Neal Cassady))在美國各地的旅行故事。
小說的核心是探討悸動時代的體驗,尤其是爵士樂、詩歌和尋找意義和自由等主題;也展現了對社會束縛的反抗,體現了反主流文化的精神,追求擺脫傳統規範的解放。
他們的旅程,成為尋找真實自我,以及追求一種難以言喻卻充滿意義的生活方式。城市風景成為一個生動的背景,反映出人物內心的動盪和美國景觀中的廣大可能性。
這本小說也探討了對社會規範的抗爭,追求個人自由以及戰後一代的叛逆精神。凱鲁亞克的敘述節奏快速且常常混亂,反映了即興公路旅行的本質。他的寫作風格捕捉到人物經歷和當時文化環境的活力。
《旅途中》呈現1950年代美國青年追求自由反叛的精神,反應時代特色。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藍色公路》和《旅途中》這兩部地理文學(Literary Geography),透過旅行書寫展現人物的心理歷程,探討旅行和自我發現的主題,但它們在風格、方式和文化背景上相當不同。
《藍色公路》以描寫性和反思性的筆觸,描繪美國小鎮文化的多樣性及作者與土地間的深層連結;《旅途中》則透過即興、意識流的風格,捕捉當代青年的叛逆與自由追求。《藍色公路》以具有反思和寧靜的語氣,強調內省和對土地的聯繫;《旅途中》則充滿活力,反映了悸動時代的迫切感和不安靜的精神。
兩書皆深入描寫地方文化與風土人情,無論是《藍色公路》中穿越鄉村小鎮,或《旅途中》對悸動年代生活方式的展現,都反映出對文化背景的關切與再現。此外,兩位主角皆在旅途中尋求自由與自我突破,藉由遠行穿越未知地帶來探索人生意義。無論寫作風格或主題核心,兩書都展現了對生活意義的追問與精神上的覺醒與重塑。
台灣是否也擁有自己的「藍色公路」?在快速都市化的進程中,我們是否遺忘了小鎮與鄉間所蘊藏的文化底蘊?
我期待,未來能在台灣進行一趟深度旅行,與土地重新連結。無論是南部的沿海小鎮或東部的原住民部落,都是值得書寫與聆聽的文化現場。
我希望能在這樣的旅程中,如希穆與凱魯亞克一樣,找回屬於自己的節奏與答案。如希穆所說,公路在黎明與黃昏時染上神秘的藍,或許正是我們面對生活轉折時,那段最值得傾聽的靜謐時刻;而那條公路,可能就在我們腳下,只等我們出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