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AI的出現，使這個問題變得複雜：孩子得到了情緒安慰，卻失去了思考能力；獲得了濃縮的答案，卻喪失了「解壓縮」的智慧。
本集邀請米露谷心理治療所策略長陳品皓心理師，深入剖析「過曝世代」青少年從社群媒體到AI時代的心理挑戰，探討家長該如何用具體而真實的陪伴，幫助孩子在數位洪流中建立穩固的內在價值。
未來城市Podcast EP.114
▹ 未來主持人：未來城市頻道資深總監 陳芳毓
▹ 未來大來賓：米露谷心理治療所策略長、臨床心理師 陳品皓
▹ 訪談精華一次收藏：
問：什麼是「過曝世代」？為什麼用這個詞來形容現在的青少年？
陳品皓（以下簡稱陳）：過曝原本是攝影領域的用語，但我覺得很能描述當代青少年的生活樣貌。這群在2007年智慧型手機和無線網路普及後出生或成長的孩子，他們從小就活在網路原生世代中。
在臨床上我們發現，這群孩子展現出來的特質非常獨特，他們面臨的人際關係、情緒糾結、親子衝突，還有對自我價值的困擾，跟十年、二十年前的孩子本質上很不一樣。
問：網路對青少年的社交過程有什麼具體影響？
陳：最大的差異在於「界線」消失了。
我們那個年代跟同學吵架，放學回家後這件事就暫時告一段落，睡一覺隔天問題往往就淡化了。那個過程中我們的注意力能夠自在轉移，那些帶來威脅的事情會在無形中被消化掉，這是一種「心理紅利」，一種餘裕。
但現在的孩子只要手機一拿到手、網路一接通，所有的人際關係和社交刺激就會馬上佔據他們的腦海。
舉例來說，今天在學校跟人有衝突，晚上回家本來要忘掉這件事了，結果IG就跳出通知說某某某發了一篇文。雖然沒有指名道姓，但孩子就會覺得絕對是在說自己。
過曝世代：失去界線的青少年
問：這種狀況會引發什麼樣的連鎖反應？
陳：孩子會開始無邊際的想像。他會想：現在誰會看到這篇文？看到的人會怎麼想？會不會私底下去問對方？對方又會怎麼回答？這些我全都不知道。
情緒就會從一開始的不爽，變成焦慮，再到恐懼。這些東西不斷在他們的生活中瀰漫，讓現在的孩子特別容易有各式各樣的情緒爆點或情緒困擾。
網路讓青少年的人際界線消失，使他們在無限延伸的社交刺激中，情緒無法關機、焦慮難以消化。圖片來源：Shuttertstock
問：聽起來大人也有類似的困擾？
陳：確實，但影響程度不同。我們會看到年輕同事下班後互相討論截圖，猜測某則貼文在說誰。所以這是整個世代共同承擔的網路副作用。
但成年人相對來說，已經有比較穩定的自我認同、人際關係和社會角色，這些可以緩衝網路帶來的衝擊。
雖然還是會受影響，但他們有能力自己消化。真的撐不住的時候，就會成為我們合作的對象。
問：為什麼青少年特別容易受到網路影響？這跟他們的心理發展有關嗎？
陳：這要從青少年的基本心理模型談起。青春期的孩子內心其實是兩股力量在搏鬥：一方面希望自己很棒，但另一方面又有無以名之的懷疑覺得「自己很爛」。他們就在「我很棒」和「我很爛」之間不斷糾結，直到長大。這種不穩定的擺盪狀態，會被網路放大。
舉個例子，我們聽過一個孩子生日收到父母買的球鞋，覺得很漂亮想穿去學校。但他又很怕大家不喜歡，就在IG限動上發了球鞋照片，問大家覺得跟校服配不配。
結果一個晚上過去，沒有任何人回應，沒人按讚也沒人給回饋。他就心想完蛋了，這雙鞋得不到認可，就不敢穿去學校了，只敢週末自己穿。
問：這種現象對青少年的心理穩定會造成什麼影響？
陳：網路加劇了內心原本的懷疑和渴望的矛盾。一個人內心沒辦法持續穩定的時候，各種情緒反應就是代價。擔心、焦慮、懷疑、生氣、難過、委屈，這些情緒我們以前不是沒有，但很難被挑起。
可是網路會讓這些事情不斷透過比較、觀察、別人的回饋（有或沒有），持續挑起情緒。
問：你提到，有些孩子每30秒就要檢查自己的貼文有沒有人按讚。這種行為對大腦發育會造成什麼影響？
陳：這牽涉到注意力的問題。你會發現孩子的注意力在這個過程中並沒有真正自己調配的空間，沒辦法決定「我現在不看這個了」。他們只是在反映外界的刺激，注意力不斷被追著跑。這樣很難長出「自主的注意力」，也就是選擇性的注意力。
過度關注社群媒體讓青少年的情緒與注意力長期被外界回饋牽引，失去自我調節的能力。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注意力其實是執行功能很重要的能力之一。我用個比喻，管弦樂團要奏出和諧的樂章，最關鍵的角色是什麼？是指揮家。
執行功能就是一個人大腦裡的指揮家，有指揮家才有辦法把每個樂器調配到最好。當注意力被網路碎片化、被動投注的時候，就會延緩執行功能的成熟。
問：這種執行功能延遲成熟，在實際生活中會表現出什麼現象？
陳：很多老師在課堂上都觀察到，孩子們越來越難聚焦、越來越容易分心。只要講稍微長一點、難一點的東西就分心了，重點也沒抓到，問的問題也是亂七八糟。前一秒才講過的事，後一秒又問同樣的問題。
我們發現這個世代普遍有執行功能延遲成熟的現象。
問：你上次演講提到，語言表達能力也會受到影響？
陳：對，維根斯坦說過：「一個人語言的疆界就決定了這個人世界的疆界。」一個人對詞彙運用的能力，會決定他內在對世界看到的維度和深度。現在孩子的語言語彙使用變得很扁平化。
你帶小孩出國玩、吃了一頓很好吃的飯，問他好吃嗎？他說「好吃」。你覺得兩個字太單薄，請他多說一點，他說「超好吃」。
你希望他再豐富一點，他最後只會非常大聲地說「啊就超好吃啊」。你會發現，他是用音量來決定這件事情的品質，陷入詞彙的扁平化。
問：注意力、執行功能、語言能力這三個問題加在一起，會造成什麼樣的整體影響？
陳：這會造成大腦整體功能的延後成熟現象。注意力已經在影響執行功能的延後成熟，再搭配扁平化的詞彙能力不斷席捲而來，整個大腦功能的成熟都被延後了。
AI時代的新挑戰：濃縮的知識與廉價的安慰
問：這兩年AI又出現了，跟網路比起來有什麼不一樣的影響？
陳：AI跟網路有些不一樣。網路你可能還要自己打字、自己拍照上傳，但AI你可以直接請它講話、生成圖、生成影片。我自己對AI的理解是，它是一個「濃縮」的過程；它能在極短時間針對你的問題，在資料庫或網路世界搜尋相對應的資料，然後濃縮成幾百個字提供給你。
但如果沒有後續對話，你就停留在它濃縮的知識。
孩子拋出一個問題，就得到一個濃縮後的回應，但他沒有辦法「解壓縮」——所謂解壓縮就是，他沒有空間或機會去思考：為什麼從這個角度切入？用了哪些資料？這個答案有沒有前後矛盾？
問：所以你擔心的是思考能力被剝奪？
陳：對，AI會加劇這個現象。人們越來越被剝奪思考慣性，或被剝奪養成思考能力的機會。如果沒有養成解壓縮、反濃縮的能力，會是一個很大的問題。
思考能力就像你在101大樓裡，待在一樓的時候，看到的世界是平面的，只能看到眼前50到100公尺。但當你有思考能力，就能調動、統籌資料和資訊，像是從一樓到50樓，視野變廣了，知道問題的關鍵在哪裡。
到了101樓頂，整個視野又更不一樣，知道哪邊重要、哪邊不重要。
思考能力反映的是你在哪個樓層看到哪個局面，這是不能被外包的人類重要特質。
依賴AI以濃縮的知識取代思考過程時，青少年的大腦成熟被延後，被剝奪養成思考能力的機會。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問：除了思考能力，AI 在情感依賴方面會有什麼影響？
陳：這蠻有趣的。雖然我們把思考交給了AI，但在情感依賴上我們對AI變得更依賴了。國外很多新聞討論，小朋友在網路上、學校碰到的事情會去跟AI講，但有時發展會失控。
目前在我們的臨床經驗中，孩子會去問AI，但多是知識性的東西。如果是情感性議題，雖然也會跟AI討論，但他們會把這個素材帶回諮商空間跟諮商師討論。
AI在情感給予這件事上確實做得不錯，甚至有同事用了Open AI後說「我覺得我可以不要老公了」，因為有非常多的情緒價值和同理。
問：但AI的同理會有什麼問題嗎？
陳：AI可以把你當作世界的核心，把所有責任都丟出去。你得到了滿滿的情緒價值，但沒學到任何處世該有的智慧。
所以，要一個人學到真實世界的各種經歷、反思和沉澱，可能還是要透過另一個人實際走過之後，才能給出或交流的東西。
我不排斥AI，在很多資源未到達的地方，它可以是一個好的替代性選擇。但回到人跟人關係的發展、經營和體察，我覺得可能還是要在現實生活中持續接觸。
心理疫苗：用具體回饋建立內在價值
問：那我們該怎麼辦？有沒有一些「心理疫苗」可以自我防護？
陳：我舉一個想分享的部分。如同前面說的，一個人內在的本質就是「我很棒」跟「我很爛」的糾結和衝突。在這個非常動盪的階段，再加上網路的影響，對青少年來說絕對不好受。身為家長，我們想幫助他度過，但不知道怎麼做。
或許我們可以在「我很棒」這件事上多做著墨，但要務實一點。怎麼讓「我很棒」的力量比較強大？簡單來說就是鼓勵。但我常在學校或家庭互動中聽到的鼓勵都是：「哇你好棒喔」「我覺得你這件事真的超棒」。
任何事情都可以鼓勵：站起來、呼吸、上完廁所、把東西收起來，都說「很棒」。
問：這種鼓勵方式有什麼問題？
陳：這個鼓勵如果太容易給出而且給得太空泛，就變成「正向鼓勵通膨」，太廉價了。當它通膨的時候，價值就少了。我反而覺得在鼓勵這件事上，對青少年來說可以做到：鼓勵不需要經常發生，但如果要給鼓勵，請更加具體一點。
比如把成長型思維跟鼓勵放在一起。
成長型思維講的是「not yet」，沒有任何事情是永遠的，但永遠都值得努力。
所以在鼓勵時，「你考試考得好棒」可以換成「我覺得你在這件事情上願意付出努力，我很喜歡這種特質」。
具體的正向回饋與成長型思維的鼓勵，能幫助青少年建立踏實的自我價值感。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問：為什麼具體的回饋這麼重要？
陳：非常具體的回饋，比起空泛的結果式回應，對動盪當中青少年「我很棒」的懷疑都可以帶來非常大的支持，對「我很棒」的需求都可以帶來堅實或厚實的基礎。我們不用講高深的道理，回饋能夠做到具體，而且跟他實際經驗結合的時候，對蠻多孩子來說真的就很有幫助了。
問：你在演講中常提到的「巴南效應」，要怎麼應用在這裡？
陳：「巴南效應」簡單來說就是，人一輩子都會不斷向外尋求對自己的回饋。不管幾歲，大家在臉書上看到心理測驗還是忍不住想做，因為我們對自己有太濃厚的興趣。孩子也是。
巴南效應的運用，就是回到家長身上，給出對孩子的認識和肯定。這對孩子自我的懷疑會帶來非常大的撫平。
什麼叫對孩子的認識？比如說：「我看到你在很多事情上，雖然可能很害怕，但最後都還是願意去做嘗試。光有這樣的念頭想要去嘗試，就已經是很棒的事情。你可能不是最聰明的人，但你是這個班上我知道願意付出努力的那個人。」
問：這種對人格的描述為什麼這麼有力量？
陳：這種對自己人格的描述，對每個人來說都是非常真切的渴望，渴望對自己的理解。
我在諮商經驗裡發現一個普遍現象，孩子都很不配合因為是被家人帶來的。聊了幾分鐘後，我都會給他一句話，這句話屢試不爽：「在我看過那麼多人裡面，你絕對是那個⋯⋯」
只要講到這句話當起手式，孩子的眼睛都會睜大，心裡想「我是怎麼樣的人？」你會發現背後的人性本質就是，我很想知道我究竟是怎麼樣的人，有別於其他人的獨特。我的獨特價值在哪裡？
問：如果孩子能從家長那裡得到這樣的回饋，會有什麼影響？
陳：如果孩子能有這樣的回饋，尤其來自於他所在乎的家長，那種東西是沒辦法被抹滅的，而且會不斷奠定出一個很重要的基礎。
當然，這種獨特可能是正向的，也可能是負向的；像「你在搞什麼東西啊，從小學三年級講到現在講幾次了，你沒有一次記住，你腦袋跟豬一樣」，這也是一種巴南效應，但是負向的。所以決定權還是在我們想要給出什麼樣的內容。
問：最後，我們該如何跟科技和平共處？
陳：這是一個非常好、非常大的問題，我自己沒有答案，但我相信，人最終都還是需要找到自己存在的價值。當一個人沒有這個價值，或在價值中迷失，就會處於非常載浮載沉的狀態。
一個人的價值在最早期的時候，都是來自於他身邊重要的人的回應和回饋。
我們沒辦法影響別人怎麼使用網路，但當一個人對自己內心有渴求，對人生或自己有想要被喜歡的需求時，他就會基於這樣的需求，去使用網路作為一種工具。
當我今天有「想要被喜歡」的渴求，而我得到了這種回饋，讓我知道自己有一種價值，我就不需要把自己未竟的匱乏投注在網路世界裡。
作為陪伴者，我們不見得一定要把他們整個拉離網路社群的世界，而是要教他們如何在其中保持心理健康，理解自己的價值，然後提供實際的支持。
聽懂未來：關於AI時代的心理健康，我還想知道更多⋯
未來城市給你更多知識補充包！
- 歐美嚴管社群媒體，台灣法制不足：別讓兒少心理健康淪為數位時代孤兒
- 負面操弄壓倒正面宣傳：243萬點閱的AI影片如何左右你的政治判斷？
- 我們為何願意免費為社群媒體拍照發文？——「雲端封建主義」的佃農悲歌
想聽更多未來城市Podcast節目？
- 首播時間：隔週六播出。
- 頻道搜尋：天下雜誌Podcast頻道「聽天下」，或關注未來城市網站「未來城市Podcast」系列內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