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美食遇見歷史：兩座城市的餐桌故事

而最能吸引我的，是那些能呈現當地城市文化特色的歷史餐廳，如北京的「那家小館」，或法國巴黎的波克普咖啡館（Le Procope）。讓我慢慢道來。

北京市朝陽區東北部有一地名酒仙橋。相傳有酒仙在此地過橋時，不慎將兩簍酒掉落橋下，自此河水飄出酒香，因此得名。

酒仙橋有家餐廳名為「那家小館」，飯館的四合院建築，是具有滿族風味的深宅大院，中庭有十字走道可達各廂房，相當有特色。

位於酒仙橋的那家小館是北京第三家分店。圖片來源：林一平提供

那家小館中庭的十字走道、建築古色古香，具滿族文化特色。圖片來源：林一平提供

此餐廳以滿州菜為主。進入用餐包廂前，會經過好幾個開放式房間，是為廚房。其中一間以傳統木材烤鴨，另一房間上頭掛著匾額「皇坛子」（皇壇子）。

1749年（乾隆14年），弘曆在香山建立八旗營房以拱衛京師，號稱香山健銳營。每逢正月十五，皇帝會賞賜錢糧及各地進奉的山珍海味。

村中搭起爐灶，以欽賜食材煮大鍋羹湯，按戶分送一大罈子。因湯色金黃，得名「黃罈子」；又因是皇上賞賜，故稱「皇壇子」。

滿人愛擺譜，吃這道菜也有規矩講究，叫做「一羹三吃」：上菜時先趁熱聞香品汁，是第一吃；隨後依個人口味加少許紅醋細細品嚐，此為第二吃；最後放入少許米飯，頓時胃口大開，乃第三吃。

「皇坛子」羹湯色澤金黃，是經典的滿州宮廷菜。圖片來源：林一平提供

我不懂規矩，三吃併為一吃，直接將醋、飯倒入盆內，囫圇吞棗地一掃而光，算是糟蹋了美食。

另有一道菜是清蒸鰣魚。這種魚素來名貴，只有大戶人家才吃得起。清朝黎士宏的《仁恕堂筆記》記載：「鰣魚初出時，率千錢一尾，非達官巨賈，不得沾箸。」

鰣魚原產長江，因水利建設切斷產卵洄遊通道而幾乎絕跡，1988年被列入中國國家重點保護野生動物名錄第一級保護物種，今日大陸的鰣魚都是國外進口。這種魚的魚刺超級多，夾筷時可以很清楚看到。

張愛玲（張煐，1920-1995）曾經修改宋朝惠洪《冷齋夜話》，自言平生所恨為：「一恨鰣魚多骨，二恨海棠無香，三恨紅樓未完。」

清蒸鰣魚味道鮮美、口感細膩，但魚刺較多。圖片來源：林一平提供

鰣魚有一個有名的故事。傳說宋高宗趙構（1107-1187）某次宴請官太太，上了一道鰣魚菜。秦檜的老婆誇口說：「咱家常常吃鰣魚。」趙構看在眼裡，心中嘀咕：「秦檜這小子若非枉法貪贓，哪來財富吃鰣魚？」

秦檜老婆回家得意地告知秦檜她在宴席上出風頭，秦檜聽完後嚇出一身冷汗，心想官位不保。後來心生一計，第二天送了一簍魚給宋高宗，說：「臣家鰣魚甚多，獻上一簍給皇上嚐嚐。」

趙構翻開簍蓋一看，只是尋常魚種，笑道：「秦檜這對土佬夫婦，連鰣魚都認不出來。」認定秦檜老實，重用如故。

秦檜如此奸巧，當官的功夫高人一等，難怪能升官到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據聞鰣魚肉質鮮嫩，不過我吃了沒特別感覺，也不覺得刺多，有點懷疑吃的不是鰣魚呢。這一頓飯頗有文化氣息，用餐環境不但有歷史講究，各道菜色也多有典故，令人印象深刻。

另一家歷史久遠的餐廳是波克普咖啡館，這是巴黎第一間咖啡館，於1686年開店，恐怕也是至今仍然開業的最古老咖啡館。

當時一位西西里人柯爾泰利（Francesco Procopio dei Coltelli）覺得可以採用大眾行銷咖啡的方式賺錢，就開了這家咖啡館。

進入咖啡館後，玄關左側有一櫥窗，櫥內放置一頂法國軍帽。提起此帽來頭不小，是拿破崙的軍帽，亦即所謂的波拿巴帽。據說1790年拿破崙曾在此喝咖啡，忘了帶錢，拿帽子來抵押。

大門右側牆上掛了一張畫，畫了來此一遊的名人們的人頭肖像。我細看畫中人物，心中一震——名人們的來頭真不得了。

波克普咖啡館的人頭肖像。圖片來源：林一平提供

來此一遊的名人，依數字順序為伏爾泰（Voltaire；1694－1778）、狄德羅（Denis Diderot；1713－1784）、達朗貝爾（Jean le Rond D'Alembert；1717－1783）、富蘭克林（Benjamin Franklin；1705－1790）、羅伯斯庇爾（Maximilien François Marie Isidore de Robespierre；1758－1794）、丹敦（Georges Jacques Danton；1759－1794）、盧梭（Jean-Jacques Rousseau; 1712－1778），以及莫里哀（Molière; 1622－1673）。 

伏爾泰一整天待在波克普咖啡館，可喝上40杯加了巧克力的咖啡。而其他人如富蘭克林雖然沒喝那麼多咖啡，也常在館內流連忘返。

當年美國獨立戰爭時，法國是美國唯一的邦交國，富蘭克林擔任駐法大使，在波克普咖啡館起草法美聯盟協議（Franco-American Alliance)，打算聯法抗英。

富蘭克林開會時，喝了不少波克普瓶裝的夏布利酒（Chablis）及杯裝的阿摩爾布爾格葡萄酒（Cotes de Bourg）。

1844年，馬克思（Karl Marx；1818－1883）和恩格斯（Friedrich Engels；1820－1895）第一次會面，據說就是在波克普咖啡館暢飲苦澀的羅納河谷葡萄酒（Cotes du Rhon）；今日您只要花五歐元，就能喝到相同飲料。

恩格斯相當推崇馬克思，說：「馬克思發現了人類歷史演化的法則，就像達爾文發現了生物界演化的法則。」遙想有這麼多歷史名人曾在這家咖啡館聚集，我的感覺頓時不同。

看著菜單，前菜是半打頂級的貝隆生蠔（Belon Oysters；瞄一下價錢，是24.3歐元）以及巴黎最好的紅燒鷓鴣（Roasted Red Partridge；價錢是36歐元）。

還有以足智多謀的紅衣主教黎塞留（Armand Jean du Plessis de Richelieu;1585-1642）為名的餡餅（pâté en croûte；價錢是12.35歐元）。有的歷史典故，就感覺菜單的價格頗為合理。

我點了最喜歡的法國蝸牛，吃得津津有味。喝洋蔥湯時，遙想雨果（Victor-Marie Hugo；1802－1885）在波克普咖啡館寫《悲慘世界》（Les Miserables）時喝相同的湯，還燙到舌頭呢。

法國蝸牛通常會與香蒜、香草和奶油一同烘烤，可搭配法國麵包享用。圖片來源：林一平提供

波克普咖啡館風格獨創，充滿了歡笑、娛樂及高明的廚師，在此享用晚餐，非常有文化氣息，必然賓主盡歡。

於1957年獲諾貝爾文學獎，成為法國當時第九位、也是最年輕獲獎者的卡繆（Albert Camus;1913-1960）這麼說：

「所有偉大的事蹟和所有偉大的思想，都有一個荒謬的開端。偉大的作品，往往誕生在街角或餐廳的旋轉門上。」

（All great deeds and all great thoughts have a ridiculous beginning. Great works are often born on a street corner or in a restaurant's revolving door.）

有歷史底蘊的餐廳，更是城市孕育偉大作品的搖籃。（延伸閱讀｜貓王、老舍與第一夫人的最愛：城市裡的名人主題餐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