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重點
A: 弱勢青少年因面臨分攤家計的生存壓力,求職時「領現」與「高薪」的優先權高於法律保障。加上學歷與技能限制、缺乏交通工具,使其多半只能選擇營造工程或回收製造業等高風險環境,將就於危險職缺。
A: 除了職業災害與缺乏安全訓練外,未成年人常因排班不穩被合法職場所排斥。更嚴重的風險是詐騙滲透,當青少年急需用錢卻缺乏管道時,易被詐騙集團誘惑擔任車手,使經濟困境演變為刑事犯罪。
A: 應建立跨部會支持系統,將就業服務調整為「少年適用」的友善流程。透過政策獎勵友善雇主、加強社工培力,並提供職業安全與權益教育,讓孩子不必在「受傷剝削」與「生存」之間做單選題。
那是一個中部縣市的學校,年僅16歲的女生。身形瘦小的她說,她的打工是在回收廠。她每天帶著榔頭和老虎鉗,把成堆的舊家具拆解、分類;唯一的「防護」,就是一般棉布工作手套。
問她辛不辛苦?她想了一下,說:「只要習慣就好。」再問為什麼選這個工作?她回答得更直接,因為領現金,而且工資比其他打工高。
生存壓力大於職安:弱勢青少年進入職場的真實困境
這段對話讓我很難忽略一個現實,對很多人而言,未成年人工作是短期打工、賺零用錢、體驗職場;但對另一群孩子來說,工作不是「想不想」,而是「能不能撐下去」。
他們要分攤家計、要養活自己,甚至還要負擔家裡弟妹的生活費。當生存壓力逼到眼前,「找得到工作」往往比「有沒有保障」更迫切。
也正是因為這樣,法律再怎麼寫得周延,在他們實際經驗中,即便依照勞基法規範,15歲以上可以工作,工時與工作類型也有特別限制;但在真實的工作現場,保障與落實仍有落差。
勞保局近年資料顯示,全台15歲以上,未滿16歲的童工約莫2000人;16歲以上未滿18歲的未成年勞工則近三萬人。
更值得警醒的是,民間估計約四成未成年工作者根本沒有勞保,不在政府統計裡。換句話說,真正在外工作,在風險裡討生活的孩子,只會比我們「看得到的」更多。
數據揭露風險:為何 15 歲童工在營造業比例高於 18 歲少年?
未成年要找工作,比你我想像得難得多。你如果住在都會區,可能會以為少年打工就是便利商店、餐飲服務、零售門市;的確,餐飲旅宿與批發零售是近年最多少年投入的場域,約七成。但很多人沒注意到,營造工程與製造業仍占了一成。
更讓人訝異的是,在營造與製造業裡,15歲童工的人數竟是17、18歲少年近一倍,換句話說,年紀越小,越容易走進更需要勞力,也更有風險的職場。
為什麼會這樣?把自己放到那個孩子的位置,你就會懂。年紀小、技能不足,雇主不一定想用;要配合上課時間,排班不穩定,很多職場乾脆直接把學生排除。
再加上沒有駕照,移動範圍有限,非都會區的孩子更常陷入「走路和腳踏車到不了,就等於找不到工作」的困境。
此外,對勞動權益的認知不足、經驗不足,容易在工作條件上妥協;甚至覺得,反正只是短期,忍一下就過去。
當選項變少、壓力變大,高風險職場就會從「不想去」變成「不得不去」,那不是選擇,是將就,是被逼著往最危險卻看起來最能立刻換到錢的方向走。
職場雙重危機:職業傷害後的失能風險與詐騙犯罪陷阱
這些帶著風險的職場,偏偏最容易接住少年,卻也最不容易把他們好好接住。
因為少年多半是短期、臨時、時間不穩定的工讀型態,供需失衡下很多工作現場根本不會為他們安排完整的職業安全訓練;更現實的是,有些雇主對「該給的保障」本來就不太在意。
於是,你會看到一種很扭曲的結果:少年們不是因為準備好了才進入職場。許多少年面臨職場霸凌等問題,都在提醒我們,這不是零星個案,而是結構性困境下的必然後果。
更嚴重的是,在營造工程與製造業,確實曾發生死亡、失能與嚴重傷病的案例;那不是「長大就會好」,而是一次受傷就可能改變一生。
少年就業多為短期、臨時工讀,雇主常省略職安訓練與保障,在營造與製造業等高風險環境更可能遭遇霸凌、職災。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但更可怕的風險,還不只在工地或工廠,而是在「違法、卻看起來很快賺錢」的誘惑裡。統計顯示,2024年一萬多位涉入刑事案件的未成年人,其中約75%擔任車手。
我接觸到的第一線社工的觀察也很一致,有些青少年走偏,更大的推力往往是經濟壓力。當你學歷不高、沒有專業技術、又急著要錢,「詐欺工作」就很容易被包裝成一條最快、最直接的路,成為詐騙集團的工具。
制度優化建議:建立友善少年的就業支持與雇主誘因系統
所以我一直認為,少年就業政策不能用成人的需求與想像去設計。過去一年,我和勞動部、衛福部一起工作,也和全台各地少年服務團體反覆討論,愈談愈清楚。
我們得先承認:有一群弱勢境遇的未成年人,工作的動機不是體驗,而是生存;但我們對他們在哪裡工作、怎麼找工作、遇到什麼風險,掌握得太少。
資料的空白,會讓政策只能靠想像補洞,也讓第一線社工在最需要資源的時候,只能感嘆「看得到、用不到」,沒有為弱勢境遇少年量身訂做。
接下來才是跨部會真正要做的事:把既有的就業服務、職訓、就業準備與支持系統,調整成「少年真的用得上」的工具;流程要友善、門檻要符合現實、資源要能跟著孩子走,而不是要求孩子去適應制度。
同時,也要用政策獎勵與誘因讓安全、合法、友善少年的雇主變多,讓非都會地區的孩子有得選,而不是只能將就。
更重要的是,支持青少年就業輔導社工人員的培力與工作條件,因為少年面對的不是一次性的求職,而是在這個年紀中一段段卡關:交通、工時、技能、家庭壓力,每一關都可能把他們推回原點,需要有人陪他們走過去。
而職場權益、性平與霸凌防治,也不能缺席。孩子若在第一份工作就學會「忍」,我們其實是在教他們接受不公平,甚至把受傷當成常態。
那個在回收廠工作的16歲女孩說「習慣就好」,我聽懂的其實是:「我只能這樣。」
我們要做的,不是要孩子更會忍耐,而是讓他們在需要工作時,不必用受傷、被剝削、甚至犯罪來換一份薪水。孩子應該靠努力看見未來,不該靠冒險撐過今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