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高手也難逃矽谷裁員潮,前Meta台籍研究員:社會科學反成護城河

AI高手也難逃矽谷裁員潮,前Meta台籍研究員:社會科學反成護城河
未來城市Podcast EP.138 未來大來賓:前Meta量化研究員羅煊。圖片來源:圖片來源:未來城市 製圖:未來城市
2026-09-07
整理・未來城市@天下編輯部
99+
「AI不會取代你,但善用AI的人會。」輝達執行長黃仁勳這句名言,刻在許多職場工作者的心上。但當一名量化研究員開發出高效率AI工具,為什麼還是躲不過Meta裁員潮?

今年五月,Meta啟動近年規模最大的組織重整,全球約8,000名員工收到裁員通知,將部分員工轉調至AI專屬部門,也開始用AI Agents處理過去由人力完成的程式開發、研究、分析與營運工作。

來自台灣的羅煊,也被列在裁員名單上。他原本在Meta擔任量化研究員,負責分析使用者與動態時報、影片推薦的互動資料。

羅煊的AI用量是組內第二,績效表現也不差。離職前,羅煊甚至開發了AI Agent工具,把工作流程從一週縮短至10分鐘,備受主管肯定。即便如此,他依然難逃裁員風波,「我做出了一個可以取代自己的工具。」

本集未來城市Podcast邀請羅煊,從Meta裁員歷程與工作經驗出發,觀察AI究竟正在取代哪些工作?當企業開始重塑組織,新鮮人、軟體工程師與非理工背景的人,又該如何找到自己的位置?

未來城市Podcast EP.138

▹ 未來主持人:未來城市頻道資深總監 陳芳毓
▹ 未來大來賓:前Meta量化研究員 羅煊

▹ 訪談精華:

主持人問(以下簡稱問):你怎麼進入Meta的?主要負責哪些工作?

羅煊(以下簡稱羅):我六年前到美國讀不動產經濟的博士,為了跑預測模型,開始接觸資料科學領域。畢業之後沒有走回不動產業,第一份工作是在Amazon當資料科學家,後來想接觸平常生活中會用到的軟體,就轉到Meta當使用者研究員,主要做量化的部分。

我所在的團隊負責Facebook的演算法,大家看到的動態時報、影片推薦,都是我們在掌握。我的工作是看每一個使用者跟貼文、影片的互動,停留多久、有沒有按讚、有沒有留言,再從這些訊號去判斷他們到底喜不喜歡這則內容。

Meta每天有上億使用者,每一次按讚、每一段停留秒數都在產生資料,真人沒有辦法用手計算這麼大的量,所以推薦內容是由AI計算,我們在旁提供解讀,告訴AI某個行為代表什麼意思。

同樣一個讚,意義可能完全不同。有些人每天習慣按一百個讚,那只是常態;有些人一天看了一百則貼文只按一個讚,那這個讚就很重要。判斷每一個讚背後的意思,再交給AI系統去理解,就是量化研究員的核心工作。

問:Meta這波裁員的標準是什麼?你的AI使用量在前段班,為什麼還是上了名單?

羅:到現在Meta都沒有揭曉被裁的理由。內部有些謠傳,笑說公司可能把員工名單丟給Meta AI,問它覺得要裁誰,但這只是玩笑話。

我自己的條件是這樣:不滿一年被裁,而在年資不滿一年的員工裡面,我完成了相對多的專案。Meta有個儀表板會每天追蹤員工的AI用量,我的用量一直是組裡十幾個研究員的第二名。績效方面,我們三月才做過一次review(審查),我的評價也蠻好的。

我在Facebook底下管動態和影片演算法,其實是Meta的核心團隊。但組裡分量化、質性和mixed method(混合研究法),目前聽到的狀況是量化被裁得比較多,純質性被裁得比較少。

量化研究員平常會用統計模型和使用者問卷,去分析使用者為什麼不喜歡我們推薦的內容、當初為什麼推薦錯了。這些東西後面都是數字,很快就可以被AI了解。質性研究員找10個、20個人做深入訪談,問每一支影片喜歡與不喜歡的點,甚至換掉排序看結果會不會不同,這就比較難被取代。

就像我們現在錄Podcast,我也沒辦法對著一個牆壁講話。對面還是要是一個人,我才願意跟他對話、跟他講實話。

所以從後見之明來看,可能是量化研究員這個職位本身的問題,但也可能是我不夠優秀,或有一些我沒看到的部分。這是我個人的判斷,不代表Meta真正的裁員標準。

問:你之前開發了一個AI工具,結果反而讓自己更容易被取代了?

羅:現在回頭看,這件事其實滿諷刺的。

以前我們每天大約會收到400份問卷,資料進來後要先清理,例如把垃圾訊息、辱罵內容、無效答案篩掉,再進行後續分析,我必須寫SQL、Python把資料拉出來,再一筆一筆確認哪些資料有問題。

後來我把這套流程跟AI Agent結合。先把資料集、清理規則、驗證方式告訴AI,再讓它自動執行。最後,把原本耗時一週的工作縮短到10分鐘左右。

這個工具其實也不是我自己偷偷做的。我離開前已經把它發布出來,主管原本還打算在六月介紹這個成果,VP也實際使用過,覺得這個工具很好。

但我在六月之前就被裁,可以說是「我自己開發的東西把我自己取代了」。

這也是我後來覺得AI時代最值得注意的一件事。

AI帶來的變化不一定是某一天突然出現一個機器人,把你的位置拿走,而可能是你每天把工作流程改善一點,最後發現原本需要一整個人的工作,只剩下很少一部分需要人處理。

問:回到台灣後,你發現企業對AI落地有哪些誤解?

羅:我回台灣之後,有些科技公司找上門,他們想用AI導入產品或業務,所以想知道在大型科技公司裡該怎麼重塑工作流。

但有些企業常搞混「使用AI工具的人」跟「前線真正會寫AI工具的人」。我在Meta單純只是使用工具,不是AI工程師,也不是寫演算法的人。那些人可能是電腦科學博士,再加五年、十年以上的歷程,才有辦法做到那麼前線的工作。

現在台灣很多人談「AI落地師」,畢竟用自然語言請AI寫一個APP或網站,短短幾分鐘就能生出成品,好像自己也能當工程師。

這些東西拿來自用沒有問題,但要導入一間大公司的系統,就會衍生很多狀況:資料怎麼進來、隱私和安全怎麼處理、檔案上傳之後容量從哪來、雲端怎麼接、運算系統怎麼處理。這些問題都不是自然語言可以處理的,沒有軟體工程經驗就是接不上去。

美國的FDE(Forward Deployed Engineer,前線部署工程師)就是處理這件事的角色,他們通常有很厚實軟體工程經驗,從前端到後端可以一把抓。

不過,中間還有很實際的成本問題。一份PDF直接讓AI讀,可能就要花掉幾萬個token,因為它連格式、空白、浮水印都會讀進去。但公司每天有幾千個員工大量使用,讓Claude直接讀全公司的PDF,token一定燒不完。

要靠工程師先把PDF整理成JSON,只要花幾百個token就能讀完一個檔案,這才是企業真正需要的工程能力。

問:當AI重新分配工作,哪些能力會變得更重要?為什麼社科背景的人反而可能有機會?

羅:AI還沒有辦法完全取代軟體工程師,但已經可以減輕很多工作,需求未來可能沒有那麼多。

以前一個專案可能需要2,000個工程師,接下來可能只需要800個,剩下的1,200人就要另尋出路,剩下那800個站在浪尖的人依然能領高薪,問題是你要不要跟他們殺這個紅海?

到了現在,社會科學背景反而可能成為優勢。因為AI落地除了軟體工程經驗,也需要了解產業。如果一位做了20年的軟體工程師,突然要去銀行或會計師事務所整理資料,可能連報表都看不懂,不知道什麼是ROI(投資報酬率)、NPV(淨現值),那他要怎麼回去寫code?

社會科學是很複雜的。理工科訓練比較在乎邏輯跟解答,最終會找出一個最佳解;但社會科學往往沒有正確答案,走不同的路就會有不同的答案。

尤其,社會科學有很多心理和社會互動的成分。人永遠不可能完全相信AI,因為我們會相信自己的人類同類;而且人會猜忌、會說謊,AI不一定知道你在說謊、在諷刺,或是在暗示什麼。

以前在Meta,我們看到一個人在政治新聞下頻繁留言,就判斷他喜歡這類內容,更常推播類似新聞給他。但後來發現很多留言都在罵人,他可能根本不喜歡政治新聞,只是討厭某個政治人物,所以一直留言批評。系統誤判成喜歡,一直推給他,他反而氣死了。

而研究員要做的就是判斷人類到底在想什麼,這種對人性的理解力,是AI很難取代的。

問:對於一個正在找工作的新鮮人,該怎麼面對AI帶來的變化?

羅:現在美國的初階職缺正在減少,最受衝擊的其實就是新鮮人。

企業過去可能會大量招募畢業生,再花時間訓練;現在則希望新人入職前就具備一定能力,而且也知道怎麼使用AI。像我知道使用者按讚、留言背後可能代表什麼,那是我自己累積的經驗,新畢業生不一定理解。

但他們也不是完全沒有出路。有了AI工具之後,他們的作品集反而可以比我們那個年代豐富很多。以前沒有資工背景的人很難自己從前端做到後端,現在可以在AI協助下一步一步了解。

我在美國看過很多台大社會系、政治系畢業的人,在2020、2021年軟體紅利期,為了高薪去讀一年多的電腦科學碩士再轉職。那時大廠大量招人,非本科也進得去。如果AI讓軟體工程的職缺慢慢減少,他們反而是高危險群,因為他們的專長本來就不在這裡,也不一定能爬到很高的位置。

你雖然沒有4、50歲主管那麼多業界經驗,也沒有人家的客戶和人脈,但如果你比他們多一些使用新工具的經驗,機會就會來了。現在有一些做了很多年的業界主管,非常有經驗也非常有成就,但不太願意學新工具,這時候新鮮人就可以迎頭趕上這一波浪潮。

所以不一定要為了不被AI取代就全部跑去學電腦科學。AI反而讓我們有機會回到自己的興趣和專長,再學會怎麼使用它,把原本的專業做得更好。

聽懂未來:關於AI與職場,我還想知道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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