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島系列二】「原諒我沒能救你」 走進風之電話亭訴說家人的思念

【福島系列二】「原諒我沒能救你」 走進風之電話亭訴說家人的思念

圖片來源:NHK影片截圖。

文・姚巧梅

岩手縣大槌町的南三陸海岸邊,有一座能與天國親友通話的「風之電話亭」。這具電話其實並沒有電話線,但卻讓許多受災民眾在傾訴中獲得療癒,重新找到活下去的力量。

【福島系列】311日本大地震引爆福島核災,已經七年,但是核災陰影仍在,臺灣是否要開放福島與周遭4縣市的食品進口,依舊爭議不斷。到底現在的福島,變成什麼樣子?《CSR@天下》記者特別走訪日本,從產業、人文、長照、與觀光不同面向,來看看這些地方如何透過政府、企業、與民間的力量,努力創新重生。

凜冽的風中,踏著皚皚白雪,男子推開白色的電話亭門,走進去,拿起了電話。「爸爸、媽媽、小峰、一成。要是能聽到的話,請聽我說,」他一邊流淚,一邊對電話訴說著,「有時候,我都不知道活著是為了什麼。一成,求你了,再叫我一聲爸爸⋯⋯原諒我,原諒我沒能夠救你們⋯⋯」

圖片來源/NHK影片截圖

這是NHK紀錄片中,一位日本男子跟他的雙親、妻子和一歲的孩子之間,一段令人揪心的對話。他的家人,都在311大地震中亡故。逝者已矣,要背起沉重傷痛的,是劫後餘生活下來的人。

風中電話亭,一堂日本文化必上的課
這座位在岩手縣大槌町的「風之電話亭」,免費開放給任何想要跟天國親人訴說思念的人使用。311後,已有二萬五千人來過這裡。美國、英國和丹麥等家外國媒體專程採訪,更被哈佛大學研究日本歷史文化的課程選為「一定要上的課」。

圖片來源/NHK影片截圖

提到311,一般人會想到的是福島,但是其實同屬日本東北地方的岩手縣、宮城縣也一樣受創深重。岩手縣的大槌町原先只是個平凡的小漁港,卻在311震災中成為全球焦點,因為海嘯衝進堤防、席捲整個城鎮的驚心動魄景象,至今依然讓人害怕。淹水高度最高達22.2公尺,原本一萬出頭的人口,有一成的居民死亡或失蹤,約六成房舍被沖毀,以人口比例來說,是受災最嚴重的區域。

硬體可以重建,內心如何平復?

風之電話亭就在大槌町浪板一個名為「鯨山」(Bell Gardia)的臨海花園裡,當時嚴重受創的三陸海岸就在眼下。站在園中環顧四周,震災時被海嘯淹沒的野島和筋山依然挺立,曾經瓦礫狼藉的海灣也回復整潔平靜;不遠處,遭第二波海嘯吞噬的村落空地上,小草開始茂密地生長,浪板車站則已完成修復。

七年了,硬體設施的重建已見成果,可內心呢?災民們痛失親人的悲傷該如何平復?

或許,風之電話亭,就是一個與傷痛和解的出口。

走過花園中一小段灰石小路,通過懸掛著鈴鐺的拱門,風之電話亭就默默等在那裡。漆成白色的英式木作,四面鑲著玻璃窗戶,給人通透明亮的感受。裡面一具沒有電話線的黑色轉盤式電話,旁邊放個一隻筆與一本筆記簿,來者可以把心裡所想、嘴裡想說的話寫下來。

設置這座電話亭的,是園主佐佐木格,在這裡已生活了二十年。很多前來打電話的遺族都告訴他,當拿起電話開始說話以後,真的感覺到親人聽見自己的聲音,而且也有回應,有些人還來了好幾次。

「知道被接納了以後,會讓人產生前進的動力。電話是為了溝通用的道具,生者利用它和亡者有了連結,獲得安慰。痛苦和悲哀也許不至於減輕,但至少學會了控制,」園主佐佐木格在《CSR@天下》記者採訪,輕輕地說。

卸下心防,可以流淚的空間

針對這種現象,慶應大學臨床心理師矢永由里子如此分析:「風中電話亭是這樣的一個場所,當你面對這支電話,你對所珍視的人的思念會自然湧現。當你開始動手轉撥話盤以後,紛雜的感情也隨之泉湧。你只需要佇立在這個場所,自然就會相信自己對往生者的懷念,已被無條件地接受了。」

雖與宗教無關,但在西方媒體詮釋下,這彷彿是一處祈禱的場所;日本和尚則認為這是一個擁有強大力量的地方。

「這是一個很好的場所,」來自福井縣、名叫五味的和尚來此觀摩,感觸很深。福井也曾發生過核能災害,政府為了居民的心理照護,開闢了一間諮商室,但從沒有人來過。「我們並不瞭解他們的心。人們並不希望別人看到自己愁苦的樣子,所以並不是光有硬體就好。我們可以瞭解透過這支電話療傷的心,」五味這樣認為。

佐佐木注意到,這些年來打電話的男性居多。在日本文化中,男性往往被要求要堅強,即使有痛苦也必須深埋在心。風之電話亭,讓他們卸下心防,給了他們一個能夠流淚的空間。

沒有線的電話,讓風帶走思念

電話亭的想法很早以前就有了。一開始佐佐木只是想點綴庭園,直到2010年秋天,和他感情很好的表哥武川博久罹癌逝世,觸動他思考生者與亡者的處境。

「在長壽的時代,人可以活到80歲、90歲、100歲。但是,人死亡的時間終究漫長,長過活著的時間。因此,對還會繼續活下去的後代子孫和親友們來說,對亡者的懷念要如何化解才好?」於是,用電話和逝世親友交談的念頭就此誕生。

為什麼是風呢?佐佐木解釋,在拉丁語和希臘語中,風有靈魂的意思,足以連貫人的身體、精神和靈魂。和空氣一樣,風也是一種媒介,有連結的作用。「因為我的想法不能經由一般的電話線傳遞,所以我想讓風來帶走它們,」佐佐木說。

從小我到大我,想像力帶來正能量

災變後,佐佐木希望能為倖存的居民做點事,於是開放電話亭讓大家使用。這座對自身親人的紀念,轉化為當地自我療癒的重要方式。

除了電話亭,花園裡還有座歐風小咖啡館和森林圖書館。圖書館原本是專門為了讓災後住臨時住宅的小朋友看書蓋的,現在已全面開放。一磚一瓦都由佐佐木親手打造,童書繪本來自國內外捐贈,很多小朋友在戶外玩累了,就跑進圖書館,在這裡度過不少知性融合感性的時光。

「我們不過是創造了一個場所而已」,佐佐木夫婦倆謙虛地說。但是,能夠以理解與感性,在日常生活中形塑出一個充滿正向力量的非日常空間,進而鼓舞許多人克服傷痛,找回活下去的勇氣和人生的目標,之中蘊藏的,其實是令人驚嘆的想像力。

一位來電話亭的媽媽就曾表示,自從先生在311中失蹤,因為太過傷痛,多年來家人都沒有討論過這件事。但是來到這裡給爸爸打了電話後,她覺得,他們會好起來的。

相信,就是力量。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責任編輯:李怡賢)

轉自CSR@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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