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撒哈拉以南的非洲地區，住在此區的人口比例上升至62%（共2億人），南亞是35%、東亞則是28%；至於拉丁美洲和加勒比海地區，還有1億2,500萬貧民窟居民。
與此同時，每年全球仍有超過2,500萬人陸續搬入非正式聚落中。
這類人往往占居都市中較易受到危害、脆弱、不穩定，且未有正式都市建設的地點。換句話說，這群人為了換取一小塊空間與居住保障，必須與風險同居。特別是在多山的非洲、亞洲和拉丁美洲城市裡，他們經常被驅趕到最陡峭、有潛在致命危險的山坡地。
這些地方可能是山嶺或溝壑的坡地、是廢棄物和化學垃圾堆；也可能是火山、地質斷層或基礎設施的缺口，又或是河流和運河的河岸坡地。這些也都是主流房地產開發者認為不穩定的空間，或需要受到保護的自然棲地。
許多非正式聚落、貧民窟，都被迫建在地形脆弱的城市邊陲。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棚戶區都出現在哪裡？
在許多當代美國和歐洲城市裡，富裕程度可能隨海拔而增加，因為有錢人會占據山頂，取得較佳的視野和空氣品質。
然而，歷史上，山丘地帶常是都市貧窮者的拓殖地點，因為若運用當時的主要交通方式——走路和騎馬——這些地點的交通相當不便。
在現代，巴西不少著名棚戶區（特別在里約）往往擠上了最險峻、保護植被早已剝蝕的花崗岩山頂。
山丘地帶交通不便，是不少弱勢族群的居住地。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這類趨勢也出現在委內瑞拉的卡拉卡斯（Caracas）——它是垂直棚戶區的全球首要重鎮。在這裡，城市的520萬人中，整整有2／3住在光禿、不穩、地震頻繁、位處城市邊緣的山坡地。且在這類聚落，致命的洪水和坍方也是常態。
最驚心動魄的例子發生在1999年12月中旬。那時，一整年降水的雨量，在幾天內便降到卡拉卡斯及周圍地區，導致3萬2,000多人死亡、14萬人無家可歸。
此外，高度致命的棚戶區崩塌事件也頻傳。1988年2月，里約棚戶區有200人死於坍方；2010年，在里約的尼泰羅伊（Niteroi），一處蓋在垃圾堆坡地的貧民窟於暴雨後崩塌，導致200多人死亡。（延伸閱讀｜如何謀殺一座城市──錢都拿去繳房租了，誰還叛逆得起來？）
為了升級棚戶區，這些城市都做了這項工程？
在這些地方，往往缺乏能減少悲劇發生的重大公共工程。為此，各單位開始思考如何募資、建構有利貧窮者的政策。其中的挑戰便是規劃一連串的「升級」計畫。
世界上有個最令人驚豔的例子，這個案例也呈現拉丁美洲垂直堆疊的棚戶區中，因為環境升級引發的張力和衝突。
那就是滑雪勝地與山區觀光常見的纜車，它們出現在這些棚戶區內，還成為城市移動的日常形式。
目前，都市纜車已經出現在哥倫比亞的麥德林、委內瑞拉的卡拉卡斯及里約市內的德國棚戶區，將垂直棚戶區與城市其餘部分連結起來。
哥倫比亞麥德林的纜車系統。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在目前力求改善當地環境的趨勢中，纜車就是其中一個環節——都市規劃者阿黛莉安娜．納瓦羅瑟狄克（Adriana Navarro-Sertich）稱之為「都市針灸」（urban acupuncture）。
她對這個詞的定義是：「讓設計成為方法中的核心構件，並在改善地區情況的同時，以『將迫遷降到最低程度』。」
政府認為，纜車系統能克服垂直棚戶區難以接近的邊緣位置，藉此將這些地區接連至更廣大的城市。且新纜車可符合城市領袖想在弱勢地區投注資源、建立明顯可見的基礎設施等形象，同時嘗試藉此破除棚戶區污名、徹底改造城市美學。
此外，因為纜車極度稀缺，人們易將纜車計畫神化，投射成解決赤貧社區需求的救世解方——儘管同時，這類地方仍繼續過著沒有供水系統、排污管道，或沒有體面的健康和教育服務的生活。（延伸閱讀｜早買不如晚買？你可能已不小心成為助長房價的幫兇｜台灣房產霸權社會溯源）
搭上棚戶區纜車的人，真的是住戶嗎？
在這個過程中，與較富裕的城市觀光地帶相鄰、位於有戰略重要性，且地點令人垂涎的棚戶區逐漸對外開放，成為主要的房地產市場。
這樣的轉向，也意味著以下的螺旋發展進程：驅逐、縉紳化、強加的租金與服務費用巨幅增長，且專業人士移入會抬高鄰近的城市消費水平，最後導致此區生活開銷讓人無法負擔。
在里約準備2014年世界盃和2016年主辦奧運時，這些危機便出現在鄰近觀光城區的棚戶區裡。尤其有些棚戶區有令人驚艷的鳥瞰視野、開銷也較低，已在投機資本的運作下劇烈轉變。現在，棚戶區就被巴西納為觀光榮景的一環。
巴西學者艾瓦羅．傑靈（Alvaro Jarrin）預測：「擁有城市最佳景色的棚戶區——尤其是位置靠近富裕鄰里的那些——隨著尋求更『道地』巴西體驗的人會把棚戶區視為觀光熱門選項，當地可能也會見證青年旅宿業取代家庭住宅、集中出現在這些區域的過程。」
在里約其他地方，都市觀光公司甚至出售「都市冒險」遊覽行程，讓觀光客搭纜車到棚戶區上方，窺探下方迷宮般的地景。
里約「工程師俱樂部」的艾爾席比耶．馮席卡（Alcebíades Fonseca）就指出，比起做為棚戶區居民的交通方式，某些纜車系統——如德國棚戶區的那座——多半是觀光客在使用。
《衛報》更針對世界盃和奧運準備期間，里約棚戶區蓬勃的觀光生意做了專題報導。文中警告，儘管棚戶區會令西方觀光客「開眼界」，但他們「也該知道自己遊覽的地方，是非常貧困的人的生活所在——且某些人可能會難以接受。」（延伸閱讀｜建築學者：國內大學宿舍像貧民窟 落後歐美20年）
不少觀光客藉纜車系統深入、體驗在地生活。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棚戶區觀光的背後隱憂
隨著纜車工程的擴張，人類學家拉娜．許索爾（Lana Schissel）指出，波多馬拉維拉（Porto Maravilha）的新纜車促進人們更易於移動到觀光景點，卻也導致800戶住家遭拆毀。
有批評者指出，新纜車的主要方針都是為了富裕民眾和觀光客，並將驚人景緻商品化；為此，政府悄悄發展高級基礎設施，同時重新設計「里約」這座全球城市品牌。
抗議者不滿當局為了興建纜車系統而拆遷住宅；他們也抱怨，衛生、電力、垃圾處理和教育品質低落的地方，為何該有如此昂貴的投資？最重要的是，他們更不滿這些系統所服務的對象。
「如果能把錢花在建造排水管和汙水道就好了，」黎歐娜．德克列龐姆（Leona Deckelbaum）是在曼吉紐斯（Manguinhos）纜車開發案中提出質疑的行動分子，她於2014年這麼說，「不過，下水道在世界都市化會議裡，不怎麼好看——不像纜車那樣光鮮！」
許多棚戶社區為了回應這群新的天際觀眾，也推出屋頂藝術計畫——「纜車是為誰而造？」就是抗議者提出的主要標語與反思。
「如果你真想體驗我們這些人的生活和活力，你得走過社區，而不是從上往下盯著看。」來自里約市德國棚戶區的居民黛安．曼蒂斯（Daiene Mendes），看著絡繹不絕的觀光客從纜車上瞪視她的社區，如此說道。（延伸閱讀｜人多也能住得舒適 這5個城市勝過紐約、倫敦）
書名：《世界是垂直的》
作者：史提芬・葛雷罕（Stephen Graham）
出版社：臉譜出版
出版日期：2020.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