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我以「青創戶」的身分入住社會住宅，才開始對「居住」這件事有了不太一樣的理解。
當新聞媒體仍在討論「政府該建造多少社會住宅」「這世代的年輕人要買房子有多辛苦」，曾以為遙遠的政策資源，卻因投入「台北市社會住宅青年創新回饋計畫」，沒想到現在的我已經住在社會住宅中，打造屬於專社區與居民的生活新關係。
青創戶是創造新居住文化的種子。圖片來源：《不只是房子：社會住宅城市生活新關係》
青創在社宅的故事
台北市社會住宅（以下簡稱社宅）的青年創新回饋戶，也就是「青創」，不同於社宅其他的關係者，「社宅」不再只是社福單位關懷的弱勢族群、藝術家揮灑創作的場域，而是在實現中所打造出理想生活願景的家。
居住在社宅中的青創戶，是政府改變社區的第一塊敲門磚，也是社宅對周邊社區互動的橋樑。台北市自2018年開始推行「社會住宅青年創新回饋計畫」，讓在台北生活的有志青年提出計畫回饋社區，經過評選後免抽籤入住社宅。至今，青創計畫在台北邁入第四年，已徵選了186組青創團隊，在各社宅基地中遍地開花。
當青創走入社區，他們不再只是代表創意的政策詞彙，反倒成為大家的好厝邊，並且嘗試在社宅中，推動一場「都會型社造實驗」。
旅程的起點
青創計畫始於台北市青年事務委員會、台北市政府公共住宅委員會，以及民間團體的倡議。這樣創新政策的背後，來自一個核心的關懷：「當興建社宅被視為實踐居住權之道，政府要如何讓社宅變得更宜居？或者，除了硬體之外，能否透過軟體的建置與支持，創造出不同於以往的居住生活典範？」
住在社宅的青創，或許是解答的關鍵所在。
應著這樣的初衷，台北市政府提供一般戶的百分之十作為青創戶名額，號召青年以「徵選入住」取代「抽籤入住」社宅，希望他們以創新、公益、專業的提案回饋社區。換句話說，青創的角色不僅是「居民」，更是陪伴社區、形成社宅新居住文化的種子。
截至2021年，台北市已累積七座社宅基地參與這場大型實驗，它們分別是松山區的健康社宅、文山區的興隆二區社宅、萬華區的青年一期社宅、南港區的東明社宅、大同區的明倫社宅、內湖區的瑞光社宅以及北投區的新奇岩社宅，其中青創活動累積的參與人次更超過萬人。
這樣的數字固然十分驚人，但，光憑數字，似乎無法讓我們真的感受到來自社宅裡的那份溫度，無法看見青創戶在社區的真實生活樣貌。
跳脫傳統框架，「青創視角」中的社造日常
興隆社宅團購會面點：12樓的柑仔店
「來開門囉！」爽朗的聲音、搭配著緩緩的腳步，隨即映入眼簾的是住在興隆社宅12樓的玟秀。正值草莓的盛產季，玟秀家中堆滿數十個草莓籃，一開門，草莓香撲鼻而來，原來是玟秀幫鄰居們買的草莓到貨了。
「我平常的工作是在家接案，很少有機會跟人打交道，幫鄰居團購除了可以幫大家買到較新鮮、便宜的產品，我跟鄰居們面交取貨，也會有訪客可以聊天、抒發自己的生活壓力。」玟秀如此分享道。
玟秀住在興隆社宅的12樓，這個樓層很特別，因為它正是興隆社宅的特別設施「空中跑道」的所在樓層，也是不同棟別所有住戶都可以藉由空橋到達的公共區域，自從玟秀計畫的「柑仔店」在自家開張，玟秀家也順理成章變成了住戶團購面交的集散地。
由於社宅的管理方式採取飯店式經營，樓層之間設有門禁，鄰居無法透過電梯互相串門子，唯有管理室櫃檯、跑道等公共區域，住戶才能隨意進出。針對這點，玟秀也說：「之前在外租屋，有被鄰居抗議小孩太吵。來社宅後，我選擇有跑道的樓層，這樣小孩就可以隨時出去玩，也不怕會吵到鄰居。」
興隆社宅12樓的空中跑道，是親子住戶活動的好場所。圖片來源：興隆社宅臉書
不過，也正是因為這個「選屋巧合」，玟秀的「12樓柑仔店」才能順利開張。這位親切的老闆娘每月經手超過十來團的團購，每天至少會有五個人到她家取貨。
後來，開團、取貨、發貨成了玟秀住在社宅社區的日常，但玟秀從未喊累，總是謙虛地說：「大家上班都不在家，只有我在家，就順便幫大家收貨啦。」
不過鄰居們一開始也都很好奇，原來團購也能當作青創計畫提案？對此，玟秀笑著回說，其實他們的提案是考量先生的專業，要在社區宣導防災知識，並非經營團購社群。但入住社宅之後，她發現許多居民有一樣的需求，所以就憑著一股「要幫鄰居一起買產地直送、便宜又優質的水果」的熱心，讓興隆社宅的團購社群蓬勃發展了起來。
傳統的社區營造者多半自「社區外圍」觀察社區需要，進而提供社區服務，抑或像是里鄰系統那樣單向傳輸公共服務。然而，青創計畫跳脫了既有的社造模式，改從「社區內部」由內而外地打造社區的生活風貌。
青創戶不僅是「服務接受者」的居民角色，同時也是「服務提供者」。走入社區的青創，從打開家門開始，就能感受到社區需要什麼，也會進一步設想美好社區的模樣，每天不間斷地發現社區潛在的需求。
我們很難從一開始就界定青創應該達成哪些目標、提供什麼樣的社區服務，但青創戶從這些社區的實際需求出發，再連結到青創自身，這樣的「青創視角」似乎也悄悄地為台北社宅帶來了一些實質的改變。
挖掘需求╳青創自身能力與狀態＝社區投入
照看社區弱勢孩童需求
身為臨床心理師的婉婷，她的工作是為發展遲緩的兒童提供早期的心理評估與治療。在社宅，她結合專業，以「親子活動」為提案主軸，而每個月她的活動一上線，總是在第一時間就報名額滿。活動設計中隨處可見婉婷為孩子考量的用心安排，使得參加過婉婷活動的家長總會稱讚婉婷是個很有耐心的老師。
「我發現來參加活動的人，都是固定的對象，往往是相對比較重視教育的家長，比較少看到弱勢家庭的孩子，因此，我的提案從第二年開始有調整，轉型成以弱勢家庭孩子為主的兒童生活營。」婉婷說道。
婉婷除了發現常常來參與她活動的人，通常是經濟條件較佳的家庭，她也從與孩子互動的過程注意到，社宅中多元的組成與原生家庭之間的落差。
在大部分的青創活動上，弱勢家庭可能忙於工作，或是沒有動機參與活動，甚至無從得知青創活動的資訊，參與度總是不高。於是婉婷開始探詢活動轉型的可能，同時也與社區中的社福單位合作，透過既有的社福網絡，希望能讓更多弱勢孩童踏出家門、參與活動。
陪伴到更多需要幫助的弱勢孩童，是婉婷走入社區後真正的心之所繫。她在興隆社宅舉辦一系列以弱勢孩童為主的活動，更展現青創活動深入陪伴、關懷等不可或缺的核心價值。（延伸閱讀｜社會安全網住宅，同志、受虐兒等弱勢都能住）
從「邊學邊做」到成為「真正的青創」
可以不用抽籤、和別人賭一把運氣，選擇「徵選入住」的青創戶，一開始提案的動機多半是為了省房租。透過專業能力的評選進入社區進行社區營造的他們，可說是「素人社造者」，大多是來自自四面八方、有臥虎藏龍般的專業背景，但沒有社區營造的專業經驗，稱作「社造菜鳥」也不為過。
有一些青創戶很外向健談，跟社宅的男女老少都能聊上幾句話，小飯便是這樣的典型。「只要能讓社區的人有機會用更輕鬆的方式接觸音樂、享受音樂，好好地在下班後有一個紓壓放鬆的療癒時間，我就不在意自己做得比別人多，我只在意住戶能不能在吉他社玩得開心、能否在這邊排解平日的煩惱與寂寞。」小飯說到經營社區吉他社的理念時如此表示道。
負責輔導青創戶的原典創思團隊談起小飯，直說小飯很有社造的天份。一般而言，社區社團的經營至少要花一年摸索累積，但小飯卻在進入社區的半年內達成目標，成功讓社區住戶熱絡了起來。
不過，面對這樣的稱讚，小飯卻謙虛地說：「我不了解什麼是社造，只是希望我喜歡的生活樣貌，也能拿出來跟鄰居們一起分享。」
那天，在興隆社宅12樓的空中跑道舉辦的「好鄰居野餐日」活動上，小飯為了炒熱氣氛，從家裡拿出吉他隨興彈唱了起來。隨著音樂流溢，聚集的住戶越來越多、抱著樂器一起加入合奏的樂隊也越來越壯大。
其中，有一位大叔抱著吉他跟小飯分享年輕時的歌唱夢。在這個契機下，小飯決定開始在12樓樓跑道前經營吉他社，每週一的社課時間，只要有人經過跑道，小飯就會問：「要不要進來唱首歌？還是你想聽什麼歌？我來唱給你聽。」
這樣的場景，每個禮拜都在社宅上演。這樣的吉他社，也許不是從專業開始，卻成了社宅中最溫暖的角落，讓上班族們下班後來到吉他社報到，忘卻上班的忙碌，與朋友玩音樂、聊聊天，心靈也有了喘息的空間。
興隆社宅的住戶們，在「好鄰居野餐日」表演。圖片來源：興隆社宅臉書
小飯談起擔任青創戶的這幾年：「我覺得青創是邊做邊學，透過輔導團隊的陪伴、透過居民的回饋，開始找到自己在社區的位置。當我為鄰居做了一些事，他給我的正面回饋也會讓我知道這個執行的方向是好的，或許就是像這樣，一步步找到方向後，我們也會逐漸成為真正能關懷居民、有溫度的青創。」
從小飯的言談中不難發現，青創為社區帶來的改變，是與居民互動觀察、逐步摸索出來的結果。但她執行青創計畫的態度始終清晰──青創走入社區，不再只是單純的「提供者」，更要與鄰居一起打造共好的社區生活，這樣的想法也對小飯本身的生活方式產生不少改變。
向外輻射的社區網絡
隨著青創計畫的蓬勃發展，社區網絡也向外延伸。青創計畫確實是一個實驗計畫，計畫會隨時間調整，並以「社區需求」為修正的出發點；然而，它的產物絕非實驗下的成果或政績；而是正在社宅發生的青創進行式，以及真實的人生故事與陪伴。
每個社區都有屬於它的模樣，即使是社宅也是如此。在社宅，有倚身其中、形形色色的角色，他們一次又一次，不厭其煩地仔細梳理社區的需求與渴望，給予社區所需的陪伴。然而，這場有著獨特「徵選入住」模式的大型社會參與實驗，沒有人可以預測未來將往哪個方向前進。
但我們可以確定的是，在社宅中的人們因這些實驗，開始有了社區感，開始寫下人與人、家與家、社區與社區之間的故事。他們從單一節點出發，連成線，再牽起社宅形形色色的面。（延伸閱讀｜21張圖，看日本老社區怎麼靠地方創生找回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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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劉柏宏 出版社：左岸文化 出版日期：2022/07/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