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宅蓋好了,下一步?學會如何「好好住在一起」

社宅蓋好了,下一步?學會如何「好好住在一起」
社會住宅不只提供房子,也重新定義都市居住關係的可能。圖片來源:健康社宅好好玩臉書
2022-10-13
文・劉柏宏(摘自《不只是房子:社會住宅城市生活新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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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居住履歷」在18歲後就歸落於大台北地區,至今也40餘年了。

隨著畢業、工作、成家、立業,我分別住過士林的分租公寓、永和巷子內的兩層樓透天厝、福和路的「步登公寓」家庭式分租套房、樂華夜市旁的小套房、中和路有管理員的公寓大廈等等。在成家前,搬家的次數實在「屈指不可數」。

然而,相比現在的年輕人,當年北漂的我算是幸運許多,至少有較多合法、安全的居住選項,租金也相對負擔得起。記得有次,偶然聽見辦公室的年輕夥伴在討論搬家的事,可選的物件要不是鐵皮頂加,就是一層樓分隔出格局破碎的小房間,甚至還有違章物件,全都要價不菲。這些卻是當代北棲青年的居住常態。

無論在什麼年代,我想這些不斷搬家的經驗背後,其實都只是人們單純「想在這座城市中好好生活」的期盼。

起點:1989年,永和五坪小套房

1989年,是我退伍後在台北生活的第三。當時,我做著第一份景觀設計師工作,存錢和設計師專業能力的養成是生活的重心;而房租每月5,000元的小套房,是伴我在台北追夢的避風港。

那年夏天,小學教師李幸長發起了一場社會運動「無殼蝸牛運動」,控訴著近三年來台北飆漲的病態房價。自18歲起在台北生活,一路的跌跌撞撞,也讓感同身受的我在8月26日晚上踏上忠孝東路,將那些生活的困頓與力不從心吶喊出來。

那晚,心裡有些抒發,但深層的無力與不安也同時流入。我躺在接近人行道邊緣的地方,望著霓虹燈閃爍的天空,不禁懷疑運動結束後,台北的房價真的會有所改變嗎?

幾年後因參與寶藏巖聚落保存的契機,我成了「OURs專業者都市改革組織」的一員。我持續以歷史的、生態的、關心社會弱勢群體的視野出發,關注更廣闊的議題,並擴大討論不同範圍的城市面向。但不變的核心仍是為了「更好的城市生活」而努力。

萬人夜宿忠孝東路-社會住宅-居住正義-無殼蝸牛運動-巢運-城市治理-城市規劃-青年創新回饋計畫-社區營造1989年8月26日萬人夜宿忠孝東路,是台灣居住正義運動的開端。圖片來源:巢運提供

轉折:從「買得起」到「住得起」

自無殼蝸牛運動後,我們始終沒有一項策略能對症下藥;廣建國宅、擴大購屋貸款最後反成為住宅商品化的推手。而停滯不前的倡議經驗,也讓我和OURs夥伴好奇,比台灣更早發展居住策略的國家,究竟何以推動?

我們發現,國外「只租不賣」的社宅與台灣「國民樂透」的國民住宅間的差異。在台灣,以「買賣」為主的國宅,在好地段走向公有地私有化的炒房工具,地段不佳的國宅卻是大量滯銷。此外,與國外案例對照,台灣經驗更突顯了國民根深蒂固的「有土斯有財」觀念,及對擁有房子所有權的執著。

在將房屋視作商品的社會氣氛下,我們當初期待政府帶頭改變房價炒作、稅制改革等議題也遲遲無法推進。

2014年10月6日的「世界人居日」(World Habitat Day),我們與不同的社運團體結盟,發起「巢運」,討論更多面向的居住議題、匯聚關注能量。不同於當年作為無殼蝸牛運動的旁觀者,這次我更靠近核心倡議成員,投入更多的關心與推廣力道。

那晚,一路隨著隊伍從忠孝東路走到仁愛路夜宿帝寶,我們都知道,這場夜宿只是後續革命的開端。

夜宿仁愛帝寶-社會住宅-居住正義-無殼蝸牛運動-巢運-城市治理-城市規劃-青年創新回饋計畫-社區營造2014年世界人居日,兩萬人夜宿帝寶大門前,表達對高房價的不滿。圖片來源:巢運提供

不過,不得不提的是,許多當年參與無殼蝸牛運動的人,都幸運地在上一波房市低價中購得了房子,我也一樣。

小孩出生後,讓我和太太不得不汲汲營營地尋覓更寬敞的住所。我們參與了國宅抽籤,想碰碰運氣,當時在台北上班的我們曾抽到林口國宅,最終仍因交通考量而放棄。直到2002年,我們很幸運地遇上房市低點,購入了現在的屋子。

2004年,台灣房屋市場低點反彈;2010年,台灣貧富差距創下66倍新高,薪資所得倒退至1997年水準,但房價卻飆至歷史新高。對我而言,雖然擁有了居所,推動更好的居住環境初心卻依然不變。

由上一階段的社會運動累積的能量與經驗,2014年的「巢運」更著力在政治遊說。居住議題持續為民怨之首,我們也陸續在幾次選舉中找到倡議機會,向政府和大眾溝通,抓住政策變革的機遇。

自2010年「社會住宅推動聯盟」成立,國家住宅政策從質疑、接受到設定「8年20萬戶」為具體目標,如今社宅不再是政府「要不要做」的選擇題,而是我們「該如何做」的申論題。作為民間團體的我們也持續陪伴、監督政府,思考如何發掘台灣社宅的本土模式。

青創計畫:營造社區好關係

當一棟棟社宅完工、居民入住,反倒提醒了我們,「好好住在一起」是我們接下來需要關注的。

檢視當代集合住宅或大廈社區就會發現,雖有華麗公設,卻無傳統鄉村三合院、廟口的「埕」,或城市聚落發展產生的騎樓文化,所呈現出人與人之間的友善關係。隨著居住文化的轉變,住宅以門禁社區(Gated Community)為趨勢發展,過往的水平互動、街道生活逐漸過渡為垂直的城市居住型態,人與人也越來越疏離。

過去,建築師試圖討論垂直住宅如何發展出水平關係,但在孤立冷漠的鄰里、人們對公設無感的現實下,這些討論總顯得空泛。不過,新一波社宅似乎提供了改善的機會。

建築師大膽揮毫的公共空間想像,仍需要使用者來實踐;而抽籤入住社會(公共)住宅的陌生人口組成,又有多少機率營造與私宅不同的居住風景呢?我們抱著巨大懷疑,因此聯合了台北市政府公共住宅委員會和青年事務委員會,以「軟體實驗」的提議,為台灣社宅軟體機制開了實驗的窗。

2017年,我們在台北市松山區健康社宅首推青創計畫。有別於過往憑運氣的入住方式,青創計畫開放以「提案評選」方式入住社宅;並藉由一般戶中10%的種子住戶,來成就一個共好社區。

集合住宅的公共參與,是我20多年前未完成的心願。這四年多來,我身為青創計畫的計畫主持人,陪伴種子夥伴從零開始、營造社區好關係;至今,已陪伴了七處青創社宅,每一處皆有其特色與成果。

青創夥伴在「社區營造」的譜系中是嶄新的角色——他們是社宅系統中,接受居住服務的需求者,也是提供社區服務的創造者。他們以創意、彈性且生活化的方式,成為社宅治理的社群夥伴,「再結構」了城市居住的共生關係。(延伸閱讀|社區裡的素人團媽、早療師與吉他社長:北市社宅青創戶的故事

青創戶-健康社宅-社會住宅-居住正義-無殼蝸牛運動-巢運-城市治理-城市規劃-青年創新回饋計畫-社區營造青創計畫先在健康社宅推行,活絡社宅住民間的關係。圖片來源:健康社宅好好玩臉書

截至2021年,全台灣的社宅已完成約兩萬戶。在台北市,大同區的大龍峒社宅入住已滿十年;文山區的安康平宅原地改建的興隆D1社宅入住滿六年;而第一處青創社宅松山健康基地也屆滿三年。

而這30幾年來,我從服務資本轉移到服務社區、參與倡議,現在更是創新策略的推動者。我深刻感受到,若要改變居住文化,社宅無疑是一個潛力點——它能在全台大範圍地推動,並有公部門社會投資的優勢,開啟了新的嘗試及可能。

且這項公共投資與每個人息息相關。它不該只是當代價值,也開創更多未來居住的選項與想像,讓世世代代台灣人重新討論「財產權」與「居住權」兩者的混淆,進而以社宅重新定義都市居住生活。(延伸閱讀|社會安全網住宅,同志、受虐兒等弱勢都能住|從東京看日本社宅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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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劉柏宏 出版社:左岸文化 出版日期:2022/07/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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