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臥床時間難以大幅減短之前，我們有哪些方法能卸下照顧者的沈重負擔？花蓮門諾醫院的麻醉科主任賴賢勇，在疫情期間發明了台灣插管防疫箱、不易起霧的防疫面罩；現在，他則開發了長照中心的血氧保全系統，希望能為照護者減輕壓力。
這套智慧照護系統能做哪些事？為什麼我們需要偵測血氧？未來城市邀請醫師賴賢勇，分享他在照護現場的應用。
未來城市Podcast EP.44
▹ 未來主持人：未來城市頻道總監 陳芳毓
▹ 未來大來賓：門諾醫院麻醉科醫師 賴賢勇
▹ 訪談精華一次收藏：
賴賢勇希望藉由智慧醫療，同時提升醫護效率、減輕負擔。圖片製作：未來城市編輯部
Q：通常，我們到醫院都是量血壓、心跳，沒量過血氧。血氧為什麼重要？
現在急診室常規是都會量。的確，以前我們注重的生命現象是發燒、血壓、心跳等；近幾年、新冠疫情開始後，血氧才開始被重視。
要重視血氧，是因為人體有兩個器官忍受缺氧的時間特別短、容易受傷害——一是腦細胞，另一個則是心臟的心肌細胞。
腦細胞能忍受缺氧的時間僅有四到六分鐘，且神經元細胞不會再生，受傷後很難復原。
同時，由於血液主要攜帶養分跟氧氣，而心臟的肌肉一直收縮，需要大量氧氣；若血流、氧氣不夠，心臟無法一直收縮，會造成心臟壞死、導致心肌梗塞。
所以，氧氣在我們身體裡面，算是非常重要的指標。
未必所有臨床疾病都是血氧先出現變化，例如癌症、盲腸炎；但是一般狀況下，尤其跟呼吸道相關問題，血氧會是先行指標。當呼吸道出了問題，首先看到的，常常不是體溫上升、血壓下降或心跳變快，而是血氧的變化；若未受治療，就會慢慢影響血壓與心跳。
而長期臥床、失能老人所面臨最大的問題就是呼吸道問題。例如，老人家吞嚥不好，常常嗆到、噎住；臥床時，他的痰不易咳出來。所以，對這些長者來說，最優先需要排除的通常是呼吸道問題。
當然，血氧機不能排除長者的呼吸道狀況，但至少在發生時，能儘速讓醫護人員警覺，趕在黃金的四到六分鐘內處理。這是我認為臨床上，血氧機最重要的貢獻。
Q：身為麻醉科醫師，你為何會來做血氧的監測？
血氧監測並不是新科技——它由日本人發明，30幾年前，開始廣泛使用於臨床，最早就是應用在手術室麻醉科。而我會做血氧機，就是因為有麻醉科醫師背景，幾十年來一直在接觸這種生理訊號的機器。
為什麼我們認為，麻醉科觀測血氧濃度非常關鍵？沒有血氧機之前，早期的麻醉科前輩要看病人嘴唇、手指頭顏色，來觀察管子插得好不好、氧氣夠不夠。有了血氧機偵測儀後，就能清楚透過數字了解血紅素跟氧氣結合的百分比，且這跟臨床上缺氧的相關信度是很高的。
只是30年前的電子科技沒有現在進步；當時的血氧機器很貴，一台二、三十萬，且機器很大、有線路。經過幾十年，血氧機變得輕薄短小，又被稱為「金手指」；這次新冠疫情，很多機構、家庭花了兩、三千元就能自備醫療等級的血氧機。
為什麼大家開始購買血氧機？因為「沉默缺氧」（silent hypoxia），它也被稱為「快樂缺氧」（happy hypoxia）——意指病人看起來很快樂，但已缺氧。
回到2020年五月，紐約著名急診醫師理查・利維坦（Richard Levitan）看到他行醫多年、從未見過的現象——傳統醫學認為，一個人缺氧很容易被看到，因為他會很喘、用力呼吸，甚至嘴唇發紫、指甲發黑。
但這次疫情中，利維坦發現有些確診者，甚至包含20幾歲年輕人，原本還可以滑手機、講電話，且沒有抱怨不舒服；但三、五分鐘後突然昏倒，一量才發現血氧很低。過去，我們認為血氧低於90%就是缺氧，但這些確診者可能已低到60％。
由於沈默缺氧太特別、難警覺，因此常有猝死、來不及救回的案例；就算插管救回，也可能因缺氧過久，造成心臟細胞損害等不可逆的傷害。（延伸閱讀｜新冠死亡率大降七成！英國虛擬病房這麼神？獨家專訪計劃主持人）
Q：長照中心希望透過血氧監測系統，來解決什麼問題？
台灣長期以來欠缺長照的護理人力。有時，大夜班的醫護人員，一個人就要照顧20位以上住民。雪上加霜的是，這兩年台灣受新冠疫情衝擊，第一線護理人員量能更加緊繃。
我們在一年前研發了無線監控血氧設備，這套設備無線、靠電池供電，照護者不用把機器推來推去，只要夾在住民手指上，再藉由Wi-Fi將資料每秒即時傳到護理人員的手機或平板裝置，及我們公司遠端的保全監控系統。
所以，就算護理人員正在忙，我們也會看到「某某機構某一床發出了血氧變低的警報」，能通知護理站。加上這是持續性數據，所以能排除假訊號；甚至只要出現血氧數值向下的趨勢，就能即時回饋給護理人員。
今年五到七月是疫情高峰，許多長照機構的住民確診後，需後送到醫學中心，但病房已滿。當時，竹北有兩家長照機構和我們聯絡，他們有三位未達到插管需要的住民需留在機構、就地安置。
但那時，他們使用的血氧機並不是無線的，必須靠護理人員頻繁進出確診病房；每次進去前，都要花20分鐘穿全套防護衣。由於還要兼顧其他住民，護理人員不可能從頭到尾待在三位住民身邊，一離開又擔心有狀況、心裡不踏實，因此希望尋求幫忙。
剛好，我們的無線監控血氧設備能發揮功效。開發這套系統第一個目的是確保安全、增加照顧品質；做到安全後，又減少第一線照護人員的心理和實質壓力並節省醫療成本。（延伸閱讀｜「用30年工作經驗保護第一線！」四個建中大叔打造MIT防疫面罩 賣給企業捐醫護）
Q：開發這套系統的過程中，碰到什麼挑戰？
我是麻醉科醫師，所以血氧訊號、臨床意義都是我的專長；可是，要擷取訊號、寫成程式，這我完全不懂，只能說我想要怎麼做。所以，我很感謝和我合作的建中同屆同學們，各自發揮他們的專業。
一開始，其實發生過很多問題。例如，寫好了程式，但穿戴裝置的續航力、訊號干擾都是問題；又或者工業設計上，要怎麼讓長輩容易穿戴、不會脫落，也需要輔助。
而我是第一線的使用者，在臨床應用前，我已經在醫院各單位測試、看到某些問題，並一直慢慢的改進。
Q：使用你們服務的新竹縣四家機構，對你們有什麼回饋？
給予最多正向回饋的是第一線護理人員，這讓他們覺得心裡很踏實。其實，很多醫護人員在這波疫情中選擇離開，因為大夜班每個人須照顧多至4、50人，且要一個個量測生理訊號、抽痰等等，心理壓力很大。使用無線監控血氧設備後，至少能減少醫護人員的心理負擔。
更重要的是，台灣面臨人口老化和少子化雙重衝擊。在我們50歲這一輩的人，可能兩個子女照顧一個長者；但目前20多歲年輕人，未來照護比率可能是一比一。加上台灣醫療很進步，以後人們平均壽命80至90歲，你生命最後的時間裡，很可能都在長照機構裡。
所以，未來在長照機構裡，不僅要確保安全品質，還要確保醫護人員工作越來越輕鬆、安全、有效率，才能夠讓這個產業永續。
Q：這個服務聽起來很有拓展性，未來打算怎麼做？需要延伸到醫院端嗎？
目前，我們醫院的專責病房也用這項服務。因為，假設每位護理人員照顧八位確診病患，就要花160分鐘換上防護衣；若輕、中症病房有遠端遙控的藍芽監測，至少可以讓護理人員更專注在照顧病人，省去換防護衣的時間。
如果醫護人員過勞，就跟酒駕開車一樣，疏失比例會變高。我們在做智慧醫療的人，最大的願望就是減輕醫護負擔。過去血氧一直沒有被納入智慧醫療，但疫情之後，看重的人越來越多了。（延伸閱讀｜放心，AI不會使醫師失業！醫院CIO都在忙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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