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座總編輯在地方設計生活︱蔡明亮:你來,不是來看懂我的作品,是為了壯圍與太平洋

客座總編輯在地方設計生活︱蔡明亮:你來,不是來看懂我的作品,是為了壯圍與太平洋

圖片來源:天下實驗室攝

偏鄉的海邊要怎麼吸引人潮?蓋間美術館吧!但蓋在人口只有2萬4千人的濱海偏鄉?還一次動用到兩個國際級大師?宜蘭壯圍的沙做到了。

豔陽、寬闊的天際線,北部濱海公路兩旁稀疏錯落民宅,《未來城市@天下》採訪團隊來到宜蘭濱海的壯圍鄉,大夥一下車,便迫不及待躲進路旁還未正式開張的小吃店,避暑、避開整條路上的荒蕪。

很難想像,活躍國際影壇的蔡明亮導演,竟能開心自在地卸下威尼斯、坎城、柏林、釜山等大獎光環,穿起夾腳拖走進宜蘭壯圍,跟我們吃同一家小吃店,甚至在這以農漁業為主的海邊小鎮,與黃聲遠帶領的田中央聯合建築師事務所團隊,打造概念通俗的「遊客中心」。

地方創生在黃聲遠與蔡明亮的眼裡,不只是蓋一棟建築或策劃一個大家都似曾相似的展覽。他們以藝術創作的悉心步調(見:客座總編輯黃聲遠:輕快,但不急),讓壯圍能理直氣壯地展現荒蕪的地方特質,很孤單,很自在。

「這整件事情都很吸引我,」蔡明亮笑著說,不僅遇到行事風格契合的黃聲遠,在他仔細觀察宜蘭街弄、壯圍海邊之時,他看到當地獨特、甚至被居民遺忘的美,並試圖把這裡的生活原貌找出來。透過影音創作與建築體相輝映,讓不同的藝術設計,在地方相互提煉出宜蘭壯圍海邊,獨具特色的沙灰與海藍。

以下是《未來城市@天下》第二季客座總編輯黃聲遠與蔡明亮訪談中,蔡明亮專訪內容:

拍片時,我常遇到不同人跟我說:「導演你來幹什麼?要拍片啊?這裡很醜、很髒,是全世界最髒的海邊喔。」我就說:「是是是,可是如果這邊有一個美術館存在的話,慢慢就不髒了。」附近那家小吃店的老闆看到我也說:「導演怎麼又來吃飯了,你到底在幹什麼?」我說:「這邊有觀光中心要蓋」,他就回:「我知道啊,那個觀光局頭殼壞掉(台語),這邊又沒有觀光資源、又沒有美景!」

他們不能理解,那個海有什麼好看?但你會買機票去看海啊!

在地方創作,還原當地生活的痕跡

我們很少認真看宜蘭,來了就吃東西,吃完就走了,一開始我也是。有一次來拍《沙》,打電話跟聲遠說:「我覺得宜蘭好醜喔!」一方面我跟宜蘭沒有什麼感情,一方面我們總習慣停在《小城故事》的既定概念裡,覺得早晨應該要怎麼樣。但宜蘭不一樣,她是生活的概念。

後來我就慢慢看,拍了好多照片,就發現宜蘭的水果攤是最美的,因為它跟建築的關係,跟街景的關係,顏色特別突出;或是一間拔牙的店有一個圓窗戶、整條賣鑰匙、打鐵的街,很多東西這裡一點、哪裡又一點散布,你要仔細看才看得到,我們要怎麼去整理些東西,讓他們被感覺、看到。(見:蔡明亮:在台灣,什麼都可以發生

《未來城市@天下》客座總編輯黃聲遠(右),與蔡明亮以國際級創作實力打造地方遊客中心 - 壯圍沙丘旅遊服務園區。天下實驗室攝。

後來我覺得整個事情都在吸引我。一條腳踏車道我可以跑幾百遍來來去去地看,還找到一條破船的顏色實在太美了,誰也做不出這樣的藍來,因為顏色加上了時間的變化。但破船旁邊有很多垃圾,要怎麼樣讓它在很美的狀態可以被看見?

我們在這裡興建築、策展,並不是「蓋東西」的問題,什麼東西要被清走、什麼東西要被保留,就還原了不只是沙灘,還原了一些生活、還原曾經有過的痕跡。

複製成功經驗,是種綑綁

開發讓我會擔心的是,好比你去廣州、深圳、香港、或東京也好,每個車站跑出來、每個地鐵站走出來,你突然間會覺得你又來到同樣的地方,只是差個十年的痕跡。

有一陣子我看城市的發展看得很難受,到很多台灣的城市跑賣票,每個地方都要有燈,每條橋都是365天嘉年華、到公園裡坐下椅子就亮起來,哪邊有個玻璃鞋、玻璃橋,我說好像鬼片一樣光聽就好可怕。

大家對於審美都是一個大趨勢。因為這個成功吸引很多人來,熱了一下,這邊就來一個、那邊來一個,這不叫成功,叫暫時熱。大家都可以學,問題這就是另外一個綑綁了。

突破公共建築框架,蔡明亮與黃聲遠把沙、水都搬進室內,創作不一樣的遊客中心。程遠茜攝

創作爭取自由,更是勇於承擔

但是公共的東西最怕人家檢舉、抱怨,如果要創造可能,很多要鬆掉,鬆掉就是要承擔。

有一次討論要辦夜宿活動,就有人擔心會不會有人半夜跑到海邊被蛇咬?返途被車撞?該讓民眾開心來玩、安全送他回家?我說這個邏輯不對,他回家半路遇到車禍是我的責任嗎?如果是這樣,真的不要辦了。

我們社會常沒有人願意承擔,做錯了抱歉是一種承擔、改進也是一種承擔,堅持也是一種承擔。藝術家為什麼能有自由,這個自由不是隨便,有他的專業概念在裡面,當然,還要有對應接受專業的環境、一群人、政府、人民。

我們這次滿幸運,遇到一個明快的處長,溝通過程中,慢慢看到一些可能性。譬如有次開會我故意問:「處長我有一個畫面是裸體的。」他回:「你只要沒有抽煙就行。」我說這太棒了,這我可以接受。

少一點「加碼」,多一點當地特色

很多地方也很習慣一次給別人很多東西,這次我們很努力叫他們(公務人員)少做一點。我曾跟處長講:「處長,你同不同意、願不願意給一個人錢,但他什麼都沒做?」譬如,提醒遊客不要撞到玻璃,可不可以不要貼那麼多狗熊的卡通貼紙?有沒有其他方式?或是外面可不可以不要突然有一堆奇怪的花圃?

我就希望這個空間就是讓人簡單來壯圍。很多人習慣進到某個景點,要有停車位、睡覺前可以去逛夜市買土產,或一定要吃到鵝肉麵還是什麼的。但我們把這裡的功能降低到一種很隨意的狀態,就是讓你進來看一個展覽、聽人家唱唱歌、去海邊看日出,不要想我要給你很多很多東西。

這個展覽也不是要讓大家看懂我的作品。很多人都看不懂我的作品,但是你就來嘛,你不是為了來看懂我的作品,你是來美術館的;你來也不是為了沙丘,是為了壯圍的海邊、為了太平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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