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剛上任的瑞典道路管理局交通安全負責人汀威爾（Claes Tingvall），被基礎建設部長烏斯曼（ Ines Uusmann）問到，「瑞典應將交通死亡人數降到多少人？」
當時瑞典每年約有600人死於交通意外，但汀威爾的回答斬釘截鐵：「零。」
「零死亡願景」（Vision Zero）就這麼誕生了。
只花兩年，瑞典國會就火速通過法案，以合理的預算，用過去被政府忽略的科學方法拯救生命；做法包括以「2+1道路」減少超車對撞、改建圓環減少路口意外、推動酒駕鎖與提高超速罰款等。
26年後，2022年瑞典交通死亡人數降至227人，「零死亡願景」也走出北歐，成為歐美國家的交通安全共識。2022年，歐盟更宣布將「交通零死亡」訂為2050年目標。
「零死亡願景」有五大原則，包括：
- 盡一切努力預防死亡或重傷。
- 從一開始就採取正確的行動，所有行動須建立在經科學驗證的經驗之上。
- 採用最有效、廣為人知的解決方案。
- 最終決定採改變的關鍵因素，必須同時考量現狀的風險和潛在危害。
- 工作必須始終基於一個事實：道路運輸系統中每一個死亡或健康損失的責任，都歸諸於道路系統設計者。
其中最大的觀念轉變，是從「責怪肇事者」，改為對交通系統設計單位咎責。
「人非聖賢，我們不該為不存在的完人設計道路系統，而要為像我們一樣的普通人設計道路系統。」汀威爾解釋，駕駛行為會互相模仿，一位瑞典駕駛只要來台三天，就會演化出新駕駛習慣。與其重罰，靠道路設計引導安全行為，才一勞永逸。
有人批評「零死亡」根本做不到，但汀威爾認為，道路工程師承擔的生命重量，一點也不輸醫護。他甚至借用醫護人員的「希波克拉底誓詞」強調交通系統提供者的責任，「手上握著自己的生命，和手上握有別人的生命，責任截然不同。」
汀威爾認為，比起重罰駕駛，從道路設計改變城市交通，才有機會實現零死亡願景。圖片來源：未來城市
以下是汀威爾的專訪精華：
問：瑞典為何推動「零死亡願景」（Vision Zero）？您參與了哪些部分？
「零死亡願景」計畫始於近30年前，我從一開始就參與其中。在過去的觀念中，為預防交通事故與傷亡，需要改變道路使用者的行為和習慣，但這無法打造出零傷亡的道路交通系統，也無法達到人民的期待。
因此，我們意識到需要改變「責任鏈」。誰該為交通事故的傷亡負責？我們不要找戰犯，而是要找到利害關係人以及推動改變的機制。這就是我所參與的部分。
問：什麼是「零死亡願景」？觀念從何而來？
我們在1995年提出零死亡願景，源自於「希波克拉底誓言」的啟發——如果你是醫生，人的生命掌握在你的手中，你就有義務盡最大的努力挽救他的生命，這就是零傷亡願景的理念。
即便是我自己和其他預防道路交通系統意外的專業人士，也不能用他人的生命去換取其他好處，這是「零傷亡願景」背後的基本思維。
當然，這也帶來了一些影響。我們必須找出最好的實踐途徑，聆聽專業建議，持續優化使用的方法和工具，以確保能拯救所有人的生命。（延伸閱讀｜死者不是統計數字，而是某位親愛的家人：歐美交通「零死亡願景」）
問：「零死亡願景」提出哪些重要主張？
最重要的一點是，如果目的是拯救他人生命，你必須考慮到他們並不完美——他們會犯錯，甚至違反規則和法令。所以，設計道路運輸系統時就必須納入這些考量，而不是在人們犯錯後再責怪他們。
我們要事先考慮到道路交通系統可能出現的問題，系統性了解人們的行為，並思考如何減輕道路使用者犯錯所造成的後果。
這不代表我們不該對民眾有明確的期待，例如「不能酒駕」。但如果不能強迫民眾完全遵守規則，就要尋找另一種方法。這是主要的觀念轉變之一。
另一個觀念轉變是創新。道路交通系統設計者需要找到新的方法，也許更便宜、更簡單，但不會影響到交通的可及性（accessibility）。
問：「零死亡願景」有哪些關鍵做法？
必須持續確認這些創新方法落地可行，而不只是在實驗。
透過改變基礎設施來影響道路使用者行為，這是一個系統，而且要讓這個系統運作。用便宜的方法做，可能會影響到流動性（mobility）；用先進的方式做，勢必會花更多錢，但能讓汽車等交通工具在道路上的流動性更高。
但我認為很重要的是，這不是只關於錢；這是關於聰明地做事，做對的事。這是用科學證據和經驗，找到最好的方法來做事。不僅僅是靠花俏的科技，而是利用更多現有的可能性。
問：推動「零死亡願景」的第一步，你們怎麼做？
這令人非常興奮，而且現在仍然很令人興奮。因為我們經過討論，找到優先的作法，以證明這是一個有意義的政策。我們的第一步，是在城市裡建立一段示範道路，以展現高架式人行道和降低速限的功用。
不過，「2+1道路」發揮更重要的影響力。我們在瑞典很多僅13米寬的三線道路，設置中央隔離帶，其中有兩條車道往同一方向，另一個車道往相反方向，每隔幾公里互相交替。這項設計只花很少的錢，不影響交通可及性和流動性，就讓這些路段死亡人數下降八至九成，聰明地提供安全性。
在事前，我們一直在思考要如何進行良好的示範，因為很少有人喜歡這項新設計。但在幾個月後，得到了非常高的接受度，因為這是有效的設計，人們對此感到滿意。汽車駕駛可以超車，同時也能保持安全，因為設置實體隔離帶，就能避免發生對向車輛相撞的事故。
這是一個非常好的解決方案，因為超車正面相撞的致命性車禍，是當時最常見的事故類型，但我們其實可以減少傷亡。關鍵是，這幾乎不需花費多少錢，只增加1%左右的基礎設施成本，就能拯救生命。這點很重要，因為我們並不是要求社會付出所有成本。
我們希望使用經過科學驗證的作法，來拯救道路使用者的生命，包括違反交通規則犯錯的人。當然有些人會問，為什麼要在那些酒駕者身上花那麼多錢？這又回到「希波克拉底誓詞」，我們盡一切努力來拯救每一條生命。（延伸閱讀｜「戴安全帽」入法，輕傷減半！如何複製一場交通革命？｜台大雲林分院急診醫師張語薰）
瑞典為了推動零死亡願景、改善行人交通環境，先以示範道路讓民眾感受高架式人行道與降低速限的效果。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問：你們也將一些十字路口改建成圓環？
圓環當然是有效的，但不是百分之百有效。對於機動車輛來說，圓環可以將致命事故的風險降低90%到95%；如果建造一個正常的十字路口，我覺得非常違背「救人」的理念。
圓環不會影響交通流量，但圓環能吸收人們的錯誤。你在圓環中可能經常發生碰撞，但不會傷害或殺死坐在汽車或任何機動車輛裡的人。
我們並非要消除所有的十字路口，但我們正在努力減少它，這是瑞典成功的一個重要部分。（延伸閱讀｜如何降七成交通死亡率？瑞典「零死亡願景」：優先保護行人，圓環取代路口）
問：如何保護最容易受傷的行人呢？
我們制定政策，市區內限速每小時30公里，包括行人、自行車和機動車輛。儘管世界衛生組織和其他機構都強烈建議，所有混合區域內應限速每小時30公里，不幸的是，這項政策實施很久，依然還沒有達到目標。
現在我們才開始了解，設置速限與交通壅塞無關。事實上情況相反，對行人、自行車騎士來說，速限帶來很多好處，例如減少噪音、污染並增加宜居性。
我們花費更長的時間，來確能保拯救行人和自行車騎士的做法。在世界各地，行人和脆弱的道路使用者，才是糟糕的道路運輸系統主要受害者。
問：聯合國SDGs永續發展目標中，包括全球道路交通事故造成的死傷人數減半。若有國家或城市想推動「零死亡願景」，你的建議是？
我認為隨著2030年永續發展目標，交通安全不再是唯一的指標，因為我們渴望擁有另一種城市。我們想要一個更宜居的城市。我們明白兒童從小應該就能走路或騎車去上學，但在危險的環境之下，他們做不到。
我們將看到，零死亡願景、宜居性和永續精神共同引導城市採取行動。
針對零死亡願景，瑞典還有很多可努力之處，但我認為我們朝著正確的方向前進。對於參與城市流動性設計的人來說，他們真正的工作，其實在於設計不同道路使用者之間的互動。透過工程改造就可以實現這點。有很多方法可以確保改善道路使用者的互動情形，只要確保它可以運作，而且不會變得危險。
安全道路交通系統的運作沒有秘密，但卻藏有大量的專業知識。九成交通事故死亡發生在中低收入國家，他們還有一段路要走。
不管在富裕或貧窮的國家，只要有知識和資源，都可以讓道路交通系統以安全的方式運作，這是所有國家的責任。
此外，邊做邊學似乎是行得通的。現在年輕人來問我，能解釋瑞典30年前情況嗎？我自己也在不斷想著，這究竟是怎麼發生的，這是一次真正的革命。同時，我們非常開放，樂於和他人分享瑞典的經驗和做法。（延伸閱讀｜人本城市第一步！趙家麟：路口全面改造，能挽回三分之二人命）
汀威爾（Claes Tigvall）
從第一天開始參與瑞典「零死亡願景」政策，從瑞典交通部門退休。現為瑞典查莫斯理工大學（Chalmers Technology University）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