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出這個詞彙的麻省理工學院經濟學學院教授戴倫．艾塞默魯（Daron Acemoglu），長期研究新科技帶來的不平等與窮困，他認為AI並沒有想像中完美。
同時，他在《權力與進步》書中指出，AI來得又快又急，加速顛覆社會動態；好比ChatGPT出現後、生成式AI快速翻新，未來AI可能減少勞動力、強化極權國家控制力。
面對新科技難題，台大經濟系特聘教授林明仁回到《權力與進步》核心，認為人類應「有意識的選擇」，在接受科學家的新技術前，應先問這些技術帶來哪些影響。我們該怎麼精準提問？歷史上又有哪些前車之鑑？
未來城市Podcast「AI讀書會」系列：《權力與進步：科技變革與共享繁榮之間的千年辯證》。圖片來源：天下文化 製圖：未來城市
未來城市Podcast EP.86
▹ 未來主持人：未來城市頻道總監陳芳毓
▹ 未來大來賓：台大經濟系特聘教授林明仁
▹ 訪談精華一次收藏：
問：您曾幫《權力與進步》寫下簡明扼要又掌握核心的推薦專文，標題是「面對AI我們可以有選擇」，但我們需要的是什麼樣的選擇呢？又如何呼應書中的巴拿馬運河故事？
林明仁（以下簡稱林）：過去幾年，人們大多討論AI特定技術的進步；進步背後的科學家或公司也畫出亮麗願景——像是輝達的股價一路上漲。當然，也有少部分科學家覺得，世界受到很大的影響。
而這些技術如何被發展、對社會的影響、發展過程有哪些勢力競逐⋯⋯這套邏輯就是社會科學；《權力與進步》的副標是「技術的千年的辯證」，談的也是這件事。
從這本書建構蘇伊士運河的故事來看。19世紀末科技進步、人均國內生產毛額快速成長，人們開始相信科學力量。當時，法國社會改革家安凡丹（Barthélemy-Prosper Enfantin）試圖說服埃及總督興建蘇伊士運河，卻始終失敗，原因在於國內政治與地緣政治。前者在於開鑿運河後，原來靠水路運輸的城市會沒落；後者則是開鑿後會牽動鄰近的鄂圖曼土耳其帝國、與歐洲競合。
當一項技術要進入社會，勢必考慮當時的環境。
這回應導讀文章標題「面對AI我們可以有選擇」，這本書的核心就是「選擇」——人類不能盲目接受科學家帶來的新技術，而是要去問技術對人類帶來哪些影響，最終做出有意識的選擇。
艾塞默魯（左二）在《權力與進步》書中指出，我們應從技術發展與應用等角度探討AI帶來的影響。圖片來源：MIT經濟系官網
問：AI來臨後，我們的選擇分成兩派：樂觀派的人認為，AI可能會取代人類，但我們終究能克服，就像過去人類一次次發明、掌控新技術；另一派則非常謹慎，如同本書作者艾塞默魯。您有哪些觀察？
林：技術進步到影響社會時，社會總會產生輸家。例如，盧德份子是指反對紡織工業化的人，曾集結搗毀紡織機；或是美國共和黨副總統候選人范斯（JD Vance），他來自鏽帶——這裡的工作已被中國取代。
但長期來看，人們更相信，只要把受影響的人維持在一個比例以下就好；甚至給他們社會福利、基本收入等保障，就不會出現問題。較樂觀的學者也認為，美國1940到2020年，的確每隔十年就有10%工作名稱消失或改變；例如寵物溝通師，但十年前並沒有這項工作。
但艾塞默魯認為，這波AI變革不一樣。可能的原因在於，科技帶來的影響不能太急、範圍不能太大，社會才有時間反應，但AI卻來得又急又快。
他從經濟學來看，我們若改看機器人，在美國，每一台機器人就會取代1.5位工人，產生替代效果。他認為，AI可以幫你提升生產力，也提升薪水；但若直接以AI取代員工，則會出現替代效應——因為他失去工作、消費能力下降，最終沒人買得起AI做出的產品，進入惡性循環。
問：很多人認為，A幾乎無所不能，也因此擔心它會取代我們的工作。這本書中，作者認為AI是差不多、湊合用的科技，叫做「so-so technology」，您認為這個詞是什麼意思？
林：我也很訝異他用了較負面的詞彙。這是指AI替代勞動力，但生產力、服務品質沒有跟著提高。在台灣也能看到，民眾自助結帳時處理半天，最後還是找真人幫忙。
我認為有幾個原因：第一，以自助結帳為例，他將部分成本或工作轉移到消費者身上；例如你必須自行拿商品、刷條碼，一旦失敗就會很生氣，後方排隊的人也會很生氣。第二，導入科技後，的確能提升部分生產力，但並沒有太多；這時，你會思考不如把這筆AI自動化成本拿來當獎金，也可能提高甚至超過原有的生產力。
為什麼會這樣？一條生產線需要許多決策，就算單一決策成功率很高，連在一起後，成功率會變低。所以，不少科技應用仍得加入人類的默會知識意指人類難以述說，僅能行動參與表達的經驗、直覺或技藝。。這也是艾塞默魯認為，AI並沒有想像中完美的原因。
台灣已有不少業者增設自助結帳機台，試圖以科技減少人力成本。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問：我認為應用生成式AI的ChatGPT，某部分還是「so-so technology」，總是答非所問，但有部分也進展得很快，未來它會不會取代資深的人力？初階者又如何累積更多經驗？
林：生成式AI的進步滿恐怖的，主因在於學習方式是類神經網路（Neural Network），和原本AI所應用的規則主導法則（Rule Based）並不同。一旦ChatGPT的改進速度更快、應用幅度更廣，那艾塞默魯擔心的事情就更可能發生了 。
我們有句比較樂觀的口號：「AI不會取代人，只會取代不會AI的人。」但已有企業更新語言模型，宣稱能完成規劃（planning）與推理（reasoning）。假設這是真的，初階、資深工作者在生產過程中扮演的角色，都會越來越小。
所以，科技進步讓我們更努力思考，每一種演算法都是資源的重分配。
當你受到影響、朝另一個方向走，最後所得重分配的效果也會不同；不只工作，線上交友、網路購物也是，各家公司都在想如何讓你點擊更多、留得更久。
問：您提的案例已有控制的意味——但這還是在商業環境，若到政府層級的控制呢？這會對民主社會帶來哪些影響？
林：從劍橋分析公司負責探勘資料與分析數據。2018年，該公司爆發不當取得5,000萬名Facebook用戶數據醜聞，最終宣布破產。，我們知道Facebook（臉書）透過你按的讚，推斷你的偏好，極權國家當然也想做這件事——去年政治經濟學領域最夯的論文主題，就是AI獨裁（AI-tocracy）。
哈佛大學與倫敦政經學院教授發現，中國先找出抗議最多的地方，接著購買更多AI演算法減少抗議，例如臉部辨識服務。最後，AI不只成為獨裁政府的好朋友，擁有人民資料的極權國家，商業競爭力也會變強；因此，中國的確是世界AI強國之一。
我們該怎麼做？法規方面，各國的反托拉斯法是防止企業壟斷的法律，不只避免單一公司持續擴大、影響民眾選擇，也從中保護有潛力的中小型企業。試圖拆解，但目前還沒有較好的解決方法；社會參與面，在政府或社會決策時能有更多民眾參與，例如前數位發展部長唐鳳就有許多有趣做法。
最後，既然這項技術已影響那麼多人，我們更應該了解科技發展到什麼程度、如何被使用、帶來哪些影響——這也回應了過去十幾年、國際學界談的「循證實踐的政策評估」（Evidence Based Policy Evaluation）。我們不能只告訴民眾不必擔心，而是需要有人提出措施、保持記錄與釐清，最後把這個故事說清楚。
聽懂未來：關於科技倫理，我還想知道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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