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愛丁堡到鳳山:兩座城市軍事監獄的時代見證

從愛丁堡到鳳山:兩座城市軍事監獄的時代見證
馮培德(筆名馮馮)是1960年代台灣小說家,曾被誤認為間諜,而被逮補監禁。圖片來源:林一平提供
2025-04-25
文・林一平
5856
我遊覽著名的愛丁堡城堡時,注意到一個較小的遊客景點——「軍事監獄」。

這個景點,被教育團體用來研究維多利亞時代監獄的生活。

軍事監獄建於1840年至1842年間,外觀平凡,位置也不起眼,隱藏在城堡的西南角,被北面的巨大新兵營所掩蓋。

維多利亞時代囚犯所處的設計已較人性化,但仍讓訪客感受到一種冰冷、不友好的氛圍。當人被「鎖在」其中一個牢房時,這種令人生畏的氛圍更加強烈。然而在當年,這已是一座考慮人道的典範監獄。

這所監獄,是英國按照監獄改革家霍華德(John Howard)先進理念建造,讓今日的訪客能夠了解維多利亞時代監獄的內部樣貌。

1837年,監獄總督傑布少校(Joshua Jebb)倡導「分離」系統。監獄由一個開放的「大廳」構成,通向兩層牢房;每個牢房都有良好的通風,配備木床、裝備架和帶土坑的水池。操場則位於後方(西邊)。

歷史-監獄-軍事監獄-愛丁堡-城堡-戰俘-改革-霍華德-牢房-海軍-鳳山招待所-通訊-政治犯-馮培德-人權-微曦愛丁堡城堡軍事監獄內景。圖片來源:林一平提供

1880年的改建,不僅增加了四個額外的牢房,還增加了中央供暖系統和沐浴室。牢房內部改造包括安裝中央供暖系統,由地下室鍋爐(仍存在)供應,反映了後來的監獄改革,是向更社會化的方向轉變。

愛丁堡軍事監獄不僅為城堡駐軍服務,也為蘇格蘭其他地區的士兵提供拘留場所。在18、19世紀,數百名海盜和戰俘被關押在這些有限的空間中。

今日重現1800年左右的地窖場景,讓人一窺當時的陰暗生活方式。第一批囚犯是1758年「七年戰爭」剛開始時抓獲的法國私掠船員,最年幼的囚犯則是一名在1805年特拉法加海戰中被俘的五歲鼓手,之後的戰俘來自法、美、西、荷、意、愛爾蘭、丹麥和波蘭。大多數是水手,以參加獨立戰爭的美國人為主,一扇門上還刻有早期「星條旗」的圖案。

今日門旁放置許多當年監獄留下的木柱,我嘗試搬動,相當沉重。許多人試圖逃跑,1811年,49名囚犯通過一個防禦工事上的洞逃脫,這個洞至今仍可見。除了一人之外,其餘都安全降到城堡岩,但隨後被重新捕獲。

歷史-監獄-軍事監獄-愛丁堡-城堡-戰俘-改革-霍華德-牢房-海軍-鳳山招待所-通訊-政治犯-馮培德-人權-微曦圖左為地窖木門上刻有早期星條旗的圖案;圖右為沉重的木柱。圖片來源:林一平提供

這所戰俘監獄的前身是一個地窖,有一批加勒比海盜曾於1720年被關押在此。這21名「黑鬍子」船員在阿蓋爾(Argyll)被捕,他們本來打算來蘇格蘭退休,結果大多數被絞死。

第一次世界大戰期後,這裡特別用來關押「紅色克萊德工人」(Red Clydesiders,因戰後失業發動罷工暴力事件的參與者);1923年,隨著城堡駐軍搬遷至位於城市西南郊區雷福德的新營房,監獄也被關閉。

台灣有無類似的軍事監獄古蹟?有的,那就是位於高雄的「鳳山招待所」。

它的前身,是完工於1919年的鳳山無線電信所,為當時日本三大無線電信所之一,是日本「南進」政策的聯絡樞紐,負責台灣西南沿海的無線電通訊。當時鳳山無線電信所的基地呈圓形,中央有一座高兩百公尺的鐵塔,周邊環繞18座高60公尺的鐵塔,一眼望去,頗為壯觀。

歷史-監獄-軍事監獄-愛丁堡-城堡-戰俘-改革-霍華德-牢房-海軍-鳳山招待所-通訊-政治犯-馮培德-人權-微曦鳳山無線電信所今日的衛星空照圖,仍可看出當年的規模。圖片來源:林一平提供

我參觀該處,爬上基地中央的山丘,兩百公尺的鐵塔已不復見,只看到當年防空炮的殘骸。

1925年,鳳山無線電信所改名為鳳山海軍無線電信所,負責帛琉一帶的通訊。二次大戰後由國民政府接收,改名為「鳳山招待所」,成立「海軍明德訓練班」,實際上是拘留所,成為偵訊、拘禁海軍政治犯及思想犯之場所。名作家馮馮(馮培德)曾被抓到此處。

我來此地,望著海軍明德訓練班獨居房,想像當年的青年偶像馮馮如何被折磨。馮馮在1960年代發表一部小說《微曦》四部曲,感動了許多讀者。作者描寫主角范小虎幼年顛沛流離,在極端艱苦的環境自修,終於在文學創作中大放異彩。

小說描述,他在高雄寄人籬下,後來不願受人冷嘲熱諷,小小年紀,逃離寄養,流落台北街頭;最後哀求到一份在山東館小吃店不支薪的洗碗工作,夜間則露宿於博物館的台階。身為貧窮的洗碗工,他很有志氣地投考海軍;失敗後,再接再厲,終於考上翻譯官,衣錦榮歸,回到高雄服務。隨後又以自己苦難的歷練,寫出成熟的文學作品,屢獲大獎。

《微曦》的啟示是,人生面對的困境,如同巨大頑鐵,橫亙在面前。如果不屈不撓,奮力敲打頑鐵,無論是否能擊碎頑鐵的障礙,敲打時所產生的,便是最有意義的生命火花。

這部讓人感動的小說,如何產生?當中許多情節,其實是馮馮本人的經歷。馮馮的困苦和小說相仿,歷經的苦難猶有過之,卻也洗煉出他的文學造詣。

他在1949年逃難,與母親失散,隻身隨海軍輾轉來台灣。後來在火車站、公園及街頭流浪,做苦工、當擦鞋童。在顛沛的生活中,他仍然苦修英文,最後考取編譯人員榜首。他在豬舍竹棚的房間,寫下第一篇愛情小說《痛苦的期待》,獲《自由談》徵文冠軍,其英譯版《The Wait》獲選為維也納1962年度《世界最佳愛情小說》文選。

歷史-監獄-軍事監獄-愛丁堡-城堡-戰俘-改革-霍華德-牢房-海軍-鳳山招待所-通訊-政治犯-馮培德-人權-微曦海軍明德訓練班原為電信所,在二戰後改為關押政治犯之地。圖片來源:林一平提供

其實,馮馮若無艱苦的經歷,是不可能寫出如此動人心弦的作品。他的故事告訴我們,在困難的環境奮鬥,更能創新作品,所獲得的成果也越有意義。馮馮自述,不幸的是,《微曦》在1964年出書之後,新的恐怖拘捕又來了。

他寄信給大陸的母親,被認定為「匪諜」,監禁了四、五年。馮馮在自傳《霧航》中形容,明德訓練班有如「魔鬼地獄」。

他被誤認為間諜而遭逮捕監禁長達五年,在獄中遭受施虐刑求,精神分裂躁鬱症,自殺未果。斧底遊魂,最後被迫亡命海外,由美艦帶往日本橫須賀,再到加拿大成為政治庇護難民,不敢返回台灣。

城市的監獄古蹟,訴說過去我們不知的悲慘故事。愛丁堡城堡軍事監獄和鳳山招待所這兩個地方,不僅見證了歷史上的重大事件和人物,也記錄了無數不為人知的個人故事,提醒我們人權的保護和歷史的重要性。

你可能也有興趣:紀念碑下的光與影

其他人也在看

你可能有興趣

已成功複製連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