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眼全球，汽車主導人類在20世紀對未來城市的狹隘單一想像，帶來現代都市運作的世紀劫難，從公共危險、環境污染、空間剝奪、資源分化、階級鬥爭、城市潰敗，幾無倖免。
但在過去半世紀以來，歐洲城市率先放棄汽車本位價值體系、引領世界追求人本城市改革及復興浪潮，而位在斯堪地那維亞半島上，長年實踐社會主義價值的挪威不落人後，成為北歐最知名的典範之一。
特隆赫姆（Trondheim）位於挪威中部，這個國家是世界第11大產油國，以壯麗的峽灣地貌聞名全球。這座城市自公元997年建城，12世紀曾作為維京人建立的中古挪威首都，現為挪威第四大城。
特隆赫姆坐擁挪威全國規模最大的高等學府挪威科技大學（NTNU）以及歐洲最大的獨立研究機構之一「SINTEF」；特隆赫姆也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創意城市網絡」成員（UNESCO Creative Cities Network, UCCN），並被選為歐盟2020年「正向能源城市」（Positive Energy City）計畫的七大試點城市之一。
過去五年來，特隆赫姆的市政團隊意圖打造「產能大於消耗」的永續城市，也成為北歐近年推動智慧城市、永續城市與人本城市轉型三重進程中，實踐「由外而內」改革策略的典範城市之一。
從峽灣到行人樂園的蛻變之路
1970年代，特隆赫姆的城市路網委員會以「極端極圈氣候」與「峽灣地形惡劣」為由，視步行與自行車為較不重要的出行模式；1988年，市政府甚至以相對便宜的柴油公車，取代20世紀初就開始營運的路面電車系統。特隆赫姆的公共運輸使用比例僅有10%左右，遠低於首都奧斯陸的50%。
但經歷1970年代石油危機，1980年代中期國際油價暴跌之後，反省石油依賴問題的環保思潮興起，1980年代末，特隆赫姆開啟了「市民共造」的永續城市規劃浪潮。
特隆赫姆市政團隊積極與學界合作，於議會正式通過「特隆赫姆方案」，欲將車流引導至城市之外，大力推廣以人力移動的「主動出行」（active mobility），成為北歐第一批探究去汽車化（de-automobilisation）的城市。
特隆赫姆的城市規劃以永續為核心，帶動無車化的人本城市發展。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1991年到2005年間，特隆赫姆成為挪威第三個實施入城收費制度的城市，所有進入市區的駕駛須支付挪威克朗15元（約為新台幣45元）；市區外圍設有超過20座收費站，其收入作為城市與區域公共基礎建設的資金，其中15%投資於永續運輸，特隆赫姆第一條城市自行車道也是由此資金挹注而來。
2008年，在與諸多城市簽署綠色夥伴協議（Green Partnership Agreement, GPA）之後，特隆赫姆市政府持續深化「特隆赫姆方案」，誓言要在2030年走向「碳中和」、擴大綠能使用的市政目標。
特隆赫姆市政府與周遭地方政府、中央交通單位共同制定鼓勵主動出行的環境保護都市計畫案，訂下「縱使城市人口增長，汽車使用率也不增長」的零增長目標。
從2010年到2029年，這個方案預計要投入挪威克朗250億元（約新台幣775億元），改善都市擁堵、污染，其中大部分用以改善公共運輸系統與主動出行的基礎設施。
2016年，特隆赫姆市政府發布「步行策略」，要讓30%的每日出行旅次由汽車轉化為步行，因為特隆赫姆有30%的汽車使用里程低於一公里，而這個距離能被步行取代。
環境方案的官方網站，直白闡述了市政目標：
「讓更多人選擇公車、自行車或步行而非私家車，關鍵在於提供良好的替代方案——包含更頻繁的班次、更佳的轉乘銜接與更高運能，讓人們更容易、也更願意放棄私家車。當更多人選擇公共運輸、騎自行車或步行時，將有助於提升空氣品質、減少壅塞，並打造對所有人更永續的城市。」
重塑城市空間的多維實驗：世界首創坡道單車電梯
特隆赫姆都市設計團隊首先改造的，是沿著峽灣而建造，一眼望去就累人的行人路徑。
都市設計師揚．蓋爾在其著作《人的城市》中解釋——「累人的透視」這種行人感知心理，意指一眼望去就可看透、視覺不中斷、乏善可陳的無趣路徑，還沒開始步行，就令行人就跳上汽車快速離去。
都市設計團隊找出這座峽灣城市裡迂迴曲折高低不平的路段，開闢為專屬行人的「行人捷徑」，連接上、下陡坡，增設路燈、無障礙緩坡、扶手與公共座椅。為適應一年到頭下雨、下雪的極圈氣候，更加入專屬的防滑鋪面設計。
都市設計者考量特隆赫姆的氣候與地形，打造舒適的人行道環境。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設計團隊精心創造「空間未知性」，透過「視覺中斷」的巧妙設計，讓「行人捷徑」自然地引導步行者探索未知的峽灣城市角落，譬如駐足觀賞峽灣與挪威海壯麗景色的半山腰休憩平台，以及無需繞道、使用幾層緩坡下降即可抵達主要商業街道的平緩階梯，增加步行的趣味性，大幅度減少峽灣地形帶來的不適步行體驗。
今天，「步行捷徑」將整座城市的學校、辦公室、巴士站以及各類店鋪與商業機構，連結在一起，成為特隆赫姆全新的人本城市設計亮點。預計改造的「行人捷徑」已超過500條，40多條已經完工，改造工程仍在持續進行。
1993年八月，特隆赫姆市政團隊在老城區通往市郊的老橋對岸創立全世界第一條、也是唯一的「斜坡單車電梯」（Trample CycloCable），是總長度120公尺的自行車推進裝置，每年載運兩、三萬名自行車騎士，順著峽灣地形的陡峭斜坡來往移動，成為鄰近極圈與峽灣地區的自行車城市創新設計亮點，大獲市民好評。
「斜坡單車電梯」如今是特隆赫姆的熱門的景點之一。
在峽灣多陡坡的路面上，斜坡單車電梯讓單車騎士更省力地穿梭城市。圖片來源：VisitNorway
「行人捷徑」與「斜坡單車電梯」都在挑戰「平地及氣候溫和地區才適合主動運輸」的現代主義傳統觀點，並且明示都市設計者一件事：
真正以人為本的都市現代性，不是使人適應城市，而是使城市適應人。
2019年，特隆赫姆市政府提出捷運化公車——「快捷巴士」的流動性改造計畫，以低改造成本、施工時短的巴士專用道，迅速投入城市服務，並給予優於汽車的號誌與優先權；有300台公車加入「快捷巴士」行列，其中超過58台是長達24公尺的高載客款，並且積極使用電動與再生能源，淘汰燃油車款。
作為人口20餘萬人的區域型中小型城市，特隆赫姆的人口密度遠低於台灣城市，但「快捷巴士」在尖峰時刻的發車密度達到十分鐘一班，不遜於台灣百萬人口都會區的公共運輸服務密度。在挪威克朗30億元（約新台幣100億元）的總改造預算中，一半來自地方政府，剩餘一半來自向駕駛徵收的進城費。
特隆赫姆市政府成立公開資訊平台，即時提供各種交通運輸、能源、住宅與環境方面的數據供市民共同參與市政制定，也成立數位實驗平台（Trondheim Living Lab），讓小至街角、公園、廣場、建築、車站的設計，大至輕軌系統、限車徒步學區、綠建築、社會住宅、稅賦等等決策，都能與當地的挪威科技大學以及獨立研究機構「SINTEF」合作，成為產官學民共構、公民回饋與市民共創的開放式治理模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