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多年來，從我在社工現場到進入立法院推動《兒童及少年福利與權益保障法》，我一再聽到這樣的說法：「孩子的權利可以晚一點再給，因為他們還小、不懂事，應該由大人來決定。
這些熟悉話語的背後，其實正是我們長期忽略與誤解兒童權利的本質。當我們以「保護」為名來規劃兒少政策，無形中，我們似乎剝奪了孩子自己表達與實現的機會。在缺乏這些經驗累積的前提下，試問我們還能相信，孩子們能理解權利，並真實感受到自己擁有權利嗎？
一場不只是法條的修法，而是價值的確立
2025年，兒少權法迎來自2003年以來最大規模的修法。
我認為，這不只是條文上的調整，更是社會對「兒童是誰」這個核心價值的檢驗。我們是否準備好，接軌聯合國《兒童權利公約》（Convention on the Rights of the Child，CRC），真正承認兒童不只是未來的公民，即便他們沒有投票權，仍然是「此時此刻的權利主體」。
從立法工作來說，不用等到他們長大，透過對於政策的視野轉換，我們就能夠體現兒童作為權利擁有者的無限可能，以及與他們共同應對屬於下個世代的挑戰。在這思辨的過程裡，我們確立且試圖去實踐兒童權利所富含的觀念價值。
真誠傾聽：從孩子的觀點出發，才是真正的尊重
當兒少成為權利的主體，人們便必須尊重兒童的表意權，聆聽他們的聲音。
近日，在推動《學校供餐法》的過程裡，我發現成年人很在意學校午餐廚餘過多的問題。在修法的討論中多數的成年人們認為，加強辦理對學生的惜食教育活動，是解決這個問題的解方；但大家忽略了一個對學生更根本的問題：「你們為什麼不想吃，因為食物不好吃嗎？」
政府每年編列約新台幣80億元的預算，供應全國高中以下學生的營養午餐，實務上，學生對於菜色卻沒有太多表達的權利。在與學生意見交流的對話裡，我聽見孩子對於食物過於油膩、缺乏選擇、菜單變化少等怨言，這些聲音都讓我更確認，學生參與菜色討論才是正解。
學生應有營養午餐的決策權利，且可保有自主的飲食選擇。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因此，我在草案中設計具體條文，保障學生代表能有效參與在各級的學校供餐委員會中；並且，成人也必須提供足夠且友善的環境，協助討論與回應學生的意見。同時，基於尊重學生的信仰與多元文化價值，我們也在法規中禁止強迫學生吃下他們忌諱的食物。
這正是我想分享的《兒童權利公約》精神之實踐與體現：兒童有權參與與自身相關的決策。
若少了當事者的聲音，所謂「為了孩子好」便只是大人的獨斷。《兒童權利公約》並非要求大人照單全收兒童意見，而是強調，評估「兒童最佳利益」需要綜合評估多方觀點。大人或許有營養專業，但孩子最了解自己吃什麼、感受如何。唯有誠實納入兒童的經驗與意見，政策才能真正做到「對孩子最好」。
充分發展：遊戲與藝文生活，也是兒童的基本人權
從《兒童權利公約》看待國家兒少政策法規，我很重視兒少權法要從傳統的「福利保護」走向兼具「發展邏輯」的規劃：孩子除了要被保護，還應該有成長、探索、休閒遊戲與接觸藝術文化的權利。
你可能會問：「遊戲如何作為一種權利？」
事實上，根據CRC第31條，兒童有權從事休閒、遊戲與文化活動。我曾在靖娟兒童安全文教基金會工作，當時，我們透過遊戲活動，與幼兒園孩子討論出他們理想的公園。他們畫出來的遊具不只是溜滑梯和鞦韆，而是融合故事、冒險與團隊互動的空間。我們也把這些創意交給都市設計師，讓孩子參與設計。
許多研究顯示，開心的遊戲是兒童身心健全成長不能缺少的養分，且兒童需要的是不被壓縮的時間與空間。孩子只有在被允許自由探索、自主選擇的過程中，才能真正建立自我，而不是只接受填鴨式的安排。（延伸閱讀｜從紐約到地拉那：以兒童為本的街道設計）
兒童應擁有休閒遊戲與自由探索的權利，藉此接觸不同活動並建立自我。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藝文參與同樣如此。近年文化部推動新台幣20億元預算的「青少年文化幣」政策，鼓勵青少年接觸藝文活動。但我在質詢文化部長時直言：「給了青少年經費，但是，國中生想參加的藝文活動在哪裡？」因為我們發現，過去三年，全國大型廳院針對青少年的舞台劇不到五齣。
當藝文資源沒有對齊青少年的需求，提供屬於他們的創作與藝文活動，政策效果自然有限。因此，我在修法中強調，要把休閒、遊戲、文化參與這些看似日常其實關鍵的發展性權利，寫入法律。
迎向未來：兒童是政策的夥伴，而非被遺忘的對象
有人說：「孩子長大就懂了。」但18歲生日吹熄蠟燭，不會讓人瞬間具備參與公共事務的能力。參與是一種素養，需要從小培養。
當聯合國呼籲各國與兒童共同決策，那不只是象徵，而是國家對下一代的責任。沒有參與何來對於國家公共議題的認同。特別在我們這個世代，不斷預支下個世代的資源，我們更該認真思考：我們留下什麼樣的環境與社會給孩子？
這個世代，正面臨前所未有的挑戰，包含數位環境與氣候變遷。根據聯合國人權公約的意見書，數位工具的產生從未為兒童設計，它們雖帶來便利，卻也造成高度風險威脅。2024年，台灣便有超過七成兒少性剝削案件與網路有關、九成案件涉及性私密影像，顯示制度仍有明顯缺口。（延伸閱讀｜網路平台零責任、法規跟不上 台灣兒少網路安全有哪三大缺口？）
同樣地，氣候變遷正加劇兒童的不平等。孩子不是縮小版的大人，他們呼吸更快、器官尚在發育，卻持續暴露於空污與極端氣候之下。聯合國與世衛早已指出這些影響是「長期且不可逆」，但十年來，環境部仍未就兒童制訂任何專屬政策或法規調整，令人遺憾。
這些議題不是「等長大再處理」的問題，而是我們這一代必須面對的責任。兒少權法的修法，應正視這些挑戰，把兒童真正納入政策設計的核心。
孩子到底是小孩，還是大人？
波蘭的兒童權利之父柯札克（Janusz Korczak）醫師曾說：「成人要孩子聽話時，把他們當大人；孩子表達意見時，又把他們當小孩。」
我始終相信，兒童在成為「小孩」之前，是一個完整的人。只要是人，就應擁有基本的尊嚴與權利。這些權利，不該等到他們成年，不該用能力或年齡來決定，而是從他們學走路、學說話、學表達的那一刻起，我們就該告訴他們：「你有選擇的權利，你的聲音值得被聽見，你可以參與，也能改變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