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重點
- 川普的製造業回流承諾與現實落差:川普藉富士康案兌現「讓製造業重返美國」承諾,但威州政府所謂的「回流」工作實際上是建立從未存在於西半球的平面顯示器產業。
- 「輝煌30年」的終結與工人階級衰落:1950到1980年間美國藍領工人靠製造業躍升中產階級,但如今25到55歲男性失業率從5%飆升至20%,多數人已放棄求職。
- 貧富差距擴大的結構性原因:製造業工作轉向低薪服務業,加上地理流動性下降和房產束縛,導致美國經濟底層半數家庭淨資產為負,不平等程度史無前例。
但對川普來說,炫耀的資本顯然更重要:他要兌現「讓製造業重返美國」的承諾。
我在威州政府的內部通信中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他們反覆使用「回流」這個詞來形容富士康的就業機會,即便這些工作若真的實現,也只不過是建立一個「平面顯示器產業」,而這項產業根本從未踏上西半球。
川普那句「讓美國再次偉大」背後的懷舊情懷,很大一部分來自對過往高薪製造業工作的嚮往,這些工作曾在二戰後的30年間,讓大量僅受過高中教育的藍領工人躍升為中產階級的底層。在法國,1950到1980年間這段相對收入平等的時期,被稱為「輝煌30年」(Les Trente Glorieuses)。
我自己就是在這段被理想化的「輝煌30年」裡長大的,我家住在愛荷華州迪比克南邊的一個小型住宅區,我們那條死巷裡頭盡是簡樸的平房。1960年代初期的房子幾乎都只有一間車庫(給家中那唯一的車)、一台電視,而且屋內的人口數量(小孩不算)常常多於臥房數。
1950年代是美國全球工業產出占比的高峰期,當時歐洲與亞洲還深陷戰後重建,美國獨占全球產能的40%。我父親當時正成立自己的驗光所,我們的鄰居有餐廳主廚、超市經理、地毯推銷員、肉品加工廠的去骨工人,以及迪比克大學的退休校長。那是一個與今日社區封閉、貧富分化嚴重的社會截然不同的世界。
1950年代,是美國的全球工業產出占比的高峰期。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川普式懷舊的最大諷刺,就是當年將藍領工人拉入中產階級的關鍵角色其實是工會,而像沃克(Scott Walker)這類誓言打擊工會的人,卻又是這種懷舊情懷的忠實擁護者。
正如普林斯頓大學經濟學家安・凱思(Anne Case)與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安格斯・迪頓(Angus Deaton)的研究,這波社會崩解的衝擊特別集中在非白人,以及中年、不具大學學歷的白人男女身上。他們發現,美國平均壽命下降這個令人不安的趨勢,與地區就業百分比密切相關。
在「輝煌30年」中段期間,全美年齡介於25到55歲的男性失業率為5%。但到了2010年,全球金融危機與隨後的經濟衰退來襲,這個數字飆升到20%,而後來的經濟復甦,基本上與這個族群擦身而過。凱斯與迪頓指出,截至2018年,這些失業男性中,仍在積極找工作的只剩五分之一,也就是說,其餘大多數人根本未被納入官方的失業統計。
那些在21世紀前期將官方失業率當作國內經濟繁榮指標的政治人物,不是對統計方法一知半解,就是刻意誤導。
首先,他們有意無意忽略了「在職貧窮」對生活的侵蝕與破壞。許多人以為速食店櫃檯的工作是給青少年打工的,但實際上,有40%的從業者年齡超過25歲,將近三分之一受過某種程度的大學教育。
此外,失業率的計算方式本身也帶有誤導性,只要某人一週有工作滿一小時,就會被列為「有工作」。這個數字忽略了那些因絕望而退出勞動市場的百萬人潮,也不會揭示工時不足或薪資過低的「就業不足」情況。
隨著就業機會從製造業轉向服務業,尤其是零售與觀光餐飲等領域,對於工時不滿的勞工比例也持續攀升。被迫從事部分工時工作,是年輕人、低教育程度者以及少數族裔的共同難題。
製造業優質職缺的流失,是造成美國貧富差距惡化的關鍵因素之一。
沒有任何一項統計數據能比這項研究來得更刺眼:2019年,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Berkeley)的經濟學家加柏列・祖克曼(Gabriel Zucman)與伊曼紐爾・賽斯(Emmanuel Saez)算出,美國經濟底層有一半的家庭「淨資產總值」竟然是負數。
另一項令人擔憂的就業問題是地理位置。隨著製造業工作機會轉移至郊區,許多原本在城市工作的勞工即使願意,也無法跟著搬遷。因為「反向通勤」得要有車,但對許多人來說,這根本是奢侈。另一方面,他們在市區的房產往往只能以低價出售,而郊區的房價節節攀升,讓他們望塵莫及。(延伸閱讀|如何謀殺一座城市──錢都拿去繳房租了,誰還叛逆得起來?)
又例如北達科他州在壓裂開採頁岩油氣的熱潮期間,曾是熱門的就業地點,但要把握這類機會,得具備高度的地理流動性。然而,美國人如今的遷徙能力日益下降。2005年,在北達科他州油田任職的工作者只有三名是黑人;到2015年,這個數字增加到600人。雖然這是一個巨大的百分比變化,但對於整個美國上中西部地區的就業狀況而言,幾乎沒掀起任何波瀾。
在製造業城市如拉辛,那些為了擁有一間房屋而奮鬥數十年的家庭,往往被自己的房產困住,因為這些房屋在市場上乏人問津,即便找得到買家,價格也過低,無法支應搬遷所需。許多上班的母親需要倚靠大家庭來協助照顧孩子,才能勉強維持收入,於是核心家庭瓦解,社會結構也變得更加複雜。(延伸閱讀|日薪104元不能上街罷工!美囚犯淪政府「奴工」 打火、鏟雪都得做)
究竟是什麼造就了美國工人階級長達數十年的相對繁榮,又是什麼導致了後來他們那有據可查的衰落,這點在學術界與大眾出版品中都有深入探討。
專研經濟不平等問題的法國經濟學權威托瑪・皮凱提(Thomas Piketty)在學術論述中指出,雖然經濟大蕭條以及兩次世界大戰確實發揮了某種平等化作用,但他認為,戰後黃金年代最主要的功臣,是「刻意設計的政治政策」。
同樣地,今日所得不均急速擴大的現象,他也歸咎於政治政策的改變。
皮凱提與其他學者普遍認為,當今美國勞動市場的最大特徵,就是最低工資與高階主管薪資之間的巨大差距。他甚至形容,這種落差「很可能比歷史上任何一個社會、任何一個時期都還要嚴重」。
通俗文學方面,傑德・凡斯(J. D. Vance)的回憶錄《絕望者之歌》(Hillbilly Elegy),除了描述一位底層出身者如何憑藉自身的堅韌與才華走出困境,也呼應保守派的一種觀點:收入不平等的底層境遇,至少有部分是自作自受。
與此形成對比的是莎拉・斯馬什(Sarah Smarsh)的回憶錄《中心地帶:在地球上最富有的國家努力工作和破產的回憶錄》(Heartland: A Memoir of Working Hard and Being Broke in the Richest Country on Earth)。該書入圍2018年美國國家圖書獎,她以自己在堪薩斯州成長的經驗,詳述制度性的障礙與社會力量如何強化貧窮的惡性循環。
無論立場為何,世人最常提及導致高薪、高福利製造業工作流失的原因,不外乎移民、全球化與自動化。(延伸閱讀|歷史上科技多次顛覆工作型態,這次AI浪潮為何格外危險?)
作者:勞倫斯.塔巴克(Lawrence Tabak) 譯者:方佳馨 出版社:感電出版 出版日期:2025/07/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