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其實，他是AI豬哥亮，人們運用科技、揣摩豬哥亮的表情及聲音，唱出一首豬哥亮生前並沒唱過的歌。這象徵著，在科技發展下，人類與死亡的關係開始改變。瑞典學者卡爾．歐曼（Carl Öhman）《雲端亡魂》一書，探討當代人因科技與死亡關係的轉變，那些看似科幻的「數位身後事」，其實已悄然走入現實。
當科技得以「復活」逝者，我們如何重新定義與死亡的關係？科技平台掌握的數位資料，又將如何影響下一代的認知？本集邀請衛城出版總編輯洪仕翰，一同探討數位時代下，關乎個人生命與社會倫理的重大議題。
本文重點
- 「數位遺物」成時代課題：《雲端亡魂》一書指出，隨著科技發展，往生者留在網路世界的「數位遺物」（如社群帳號、聊天記錄），已成為當前法規爭議及未來的挑戰。
- AI翻轉人類與死亡的距離：歷史上人類與死亡的距離不斷變化，現代資訊社會中，AI技術能生成虛擬影音、模擬已故親友言行，彷彿死者仍活在身邊，衝擊我們對死亡的想像。
- 數位資料的存續將影響未來世代： 網路平台對資料的保留與刪除權，將影響未來世代的歷史認知與記憶建構，建議透過政府立法，如歐盟規範，及去中心化管理來應對。
未來城市Podcast EP.106
▹ 未來主持人：未來城市頻道資深總監 陳芳毓
▹ 未來大來賓：衛城出版總編輯 洪仕翰
▹ 訪談精華一次收藏：
問：我們生前要簽很多合約，像是器官捐贈、放棄急救等，但國外學者是否已開始討論如何面對「數位的身後事」？這些看似科幻的概念，其實已經慢慢成為現實？
洪仕翰（以下簡稱洪）：英國廣播公司（BBC）開設了一堂大師課，但這位大師竟然是一位已經過世的、在歷史上極具傳奇色彩的小說家阿嘉莎・克莉絲蒂（Agatha Christie）。做為粉絲，你一開始當然會很開心，但很快就會有細思極恐的感覺——未來，你身邊的親朋好友、你自己，都可能變成虛擬的雲端存在。
今天介紹的這本書《雲端亡魂——往生者的數位個資與AI時代的生命思考》可以作為超前部署的指南，引導我們思考：在雲端世界中，死後留下的一切會如何展開新的生命。
作者卡爾・歐曼是瑞典人，曾在英國研究人工智慧所導致的政治與倫理問題，包括深偽技術（Deepfake）和「數位遺物」問題，也就是往生者留在數位世界的資訊。
《雲端亡魂——往生者的數位個資與AI時代的生命思考》。圖片來源：衛城出版 製圖：未來城市
問：這本書舉了「納圖芬人」（Natufian）的例子作為比喻：過去，納圖芬人將祖先遺體放家中，甚至保留頭顱、用貝殼裝飾雙眼；「新納圖芬人」則代表，人們透過科技及數位資料，讓往生者彷彿活在我們身邊。這樣的歷史對比告訴我們什麼？
洪：作者在書中並非直接談雲端技術，而是先看歷史上人類與死亡的關係如何改變。
納圖芬人是歐洲早期最初一批定居者，因農業文明開始，人們而不再像遊牧民族般遷徙，因此人類與死亡的距離被迫拉近。所以，納圖芬人開始將死者埋葬在家中，或保留帶有靈性的身體部分，像是頭顱與眼睛，象徵下一代仍在祖先庇蔭與注視下成長，因此發展出與死亡的新關係。
接著進入19世紀現代社會，焚化爐出現、人們強調衛生觀念，死亡與生者的距離又再次拉遠。遺體焚化處理後只剩骨灰，死者逐漸從日常生活中消失，頂多留下照片或遺物。
但現代資訊社會中，我們對死亡的概念又翻轉了。我的手機裡也有已故親友的照片、影音，彷彿他們還活著。更進一步，像是AI可以生成已故明星豬哥亮的特有風格、讓他講新內容，衝擊我們對死亡的想像。
問：這本書提到一個案例，是2018年在德國的一名少女意外身亡，父母想查看她的臉書帳號、確認死因，但法院判決多次改變判決、無法確定誰可以繼承「數位遺物」。這個案例可以說明「數位遺物」的範圍與傳統遺物有什麼不同嗎？
洪：數位遺物是人死後仍留在網路的資訊，如社群帳號、聊天記錄、搜尋記錄、雲端下載的影音等；即使沒主動註冊社群媒體，生活中仍會留下各種個資、數位資料。
2018年德國少女的故事，涉及「誰」有權處理數位遺物。
當父母想查看已故女兒的聊天記錄時，卻發現臉書帳號已被臉書設為紀念帳號。父母主張，他們是法定監護人且應繼承女兒的資料，遂告上法院。但是，上訴法院共三次、每次判決結果都不同，關鍵爭議在於：數位遺物是可繼承的財產嗎？往生者是否具有隱私權與人格權，且需被尊重？
這個問題在西方也有不同想像，歐洲法院大多承認需尊重數位遺物的隱私，就像不會隨意對遺體做處置；而美國在實務上的判決則認為數位資料是財產，可由繼承人決定處理方式。
問：這代表繼承人若對死者的數位資料有不同想法，就可能引發許多爭議。像Netflix影集《黑鏡》中，就有讓AI介入生命、使用科技，並讓人復活，最後失控的情節。我們與死者的關係會怎麼被改變？
洪：很多人難以接受失去的悲傷，願意花大筆金錢「復活」亡者，因此產生商業動機與利潤，使情境變得複雜。現在，已經出現雲端殯葬業，幫助處理數位身後事。
但這也可能產生警訊，例如，科技公司會為了不斷盈利，設計出讓人不斷付費、升級的機制，才能與死者互動。像《黑鏡》最新一季，人們利用科技復活死者後，互動時卻跳出置入廣告，要付費升級才能取消。
科技公司並非邪惡，而是以利潤為首要目標，產品若令人上癮，才會更成功。但對亡者「上癮」，可能是一種病態的虛假幻想；當人們不願承認親人已逝，而長期停留在悲傷中，這便會涉及社會倫理與心理健康問題。
問：根據書中統計，到2070年，臉書上的死者帳號可能超過活人。這代表什麼？平台倒閉後，資料又該怎麼處理？作者有提出解方嗎？
洪：未來我們可能會遇到這情況：平台上的「死人帳號」比「活人帳號」多，且這些使用者已故的帳號還可能持續推文，因為有自動生成內容的服務。
現實是，大家以為網路空間無限，但其實有儲存成本——即便是數位資料也有物質空間限制，必須依靠實體載體維護；且需要人力更新與轉檔，成本高昂。科技公司為了獲利，最終會清理資料，而決定哪些留下、哪些不留的權利，通常不在使用者或使用者的家屬手上，而是平台企業。
知名英國作家喬治・歐威爾（George Orwell）說過：「誰掌握過去，就掌握現在，因而控制了未來。」當這些網路平台掌握過去的資料，又可以決定保留哪些使用者資料，加上人們對過去、歷史的理解又都來自網路時，我們的認知就會被塑造與限制。
作者強調，未來面臨的不只是個人層面的隱私問題，也關乎整體社會與未來世代的記憶如何被建立，是眾人之事，需要集體力量來解決。
例如，政府立法進行數位監管，目前歐盟就針對數位個資建立規範；或不讓資料集中在單一平台，而是讓用戶自己儲存、管理，降低資料喪失的風險。
這本書主要想提醒大家意識到問題存在。很多人覺得，死後事件與我無關，但提早準備是一種負責任的態度。這就像年輕世代會提早寫遺囑，人們對數位資料也可以有類似安排，例如自己往生後，是否設立紀念帳號、誰是管理人、繼承機制等。
因為，這些遺留資料會影響身邊的人，也會影響整個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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