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論英國最值得景仰的大文豪,無疑非莎士比亞(William Shakespeare)莫屬。2016年莎士比亞逝世400週年時,我曾在倫敦環球劇場與群眾一同高喊:「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生存或毀滅,這是個值得考慮的問題。)在震撼的吶喊聲中,覺得自己也提升了一絲文學素養。
然而,最令我心儀的莎士比亞紀念方式,不是在倫敦,而是在美國加州。
洛杉磯杭廷頓植物園中的莎士比亞花園,是一處讓人得以靜思與共鳴的空間。圖片來源:林一平提供
清晨漫步其間,陽光如絲線般斜斜灑下,穿過高大的橡樹與茂密的灌木叢縫隙,落在我慣常落座的那張長板凳上。這是我多次拜訪的地方,但每次踏入,總如初見。
在莎翁雕像右側,有一株淺紅玫瑰,令人想起《奧賽羅》中奧賽羅在殺死苔絲狄蒙娜前的獨白:「當我摘下玫瑰時,我便無法再賦予它生命的成長,它必定枯萎。我寧願在樹上聞它的香氣。」(When I have plucked the rose, I cannot give it vital growth again. It needs must wither. I’ll smell it on the tree.)我忍不住俯身靠近,在感受其香時,亦想起奧賽羅沈重的悲劇情節。
花園內的雕像右側種有玫瑰,讓人聯想到戲劇奧賽羅中主角的獨白。圖片來源:林一平提供
在熟悉的小徑旁,我意外發現了石竹(pinks)。它那複合丁香、肉桂與蜂蜜的濃郁香氣,宛如剛被吟誦過的十四行詩,在空氣中緩緩飄蕩。這種花在伊麗莎白時代極為流行,莎士比亞曾將其歸為「芳香花」(gillyflowers)之一。此刻,我才真正體會到導覽手冊上的那句話:「即使是常客,也總能在莎士比亞花園裡發現耳目一新的景象。」
這裡的植物不只是裝飾,更是詩句與角色的具象化。
《哈姆雷特》中歐菲莉亞手中的三色堇與迷迭香,彷彿仍在訴說著瘋狂與哀愁;一隅的石榴樹,則讓我憶起茱麗葉從陽台俯瞰的庭園,充滿生命力,卻也因命運而顯得脆弱。
植物讓劇作可觸、可感,也讓莎士比亞不再遙不可及,仿佛成了我們在花叢中低語的舊友。
莎士比亞對植物的運用極具象徵意涵,並巧妙地嵌入劇情之中。紫羅蘭象徵忠誠與謙遜,玫瑰代表熱情與美麗;在《哈姆雷特》中,歐菲莉亞分發花草時提到紫羅蘭的凋謝,暗示純真的逝去,而《奧賽羅》中的玫瑰隱喻,則揭示了美好事物的易逝與毀滅。莎士比亞筆下的植物往往擁有雙重性格,既美麗又脆弱,既代表希望也預示悲劇。
在《李爾王》中,植物成為瘋狂與啟示的象徵。
李爾在暴風雨中狂笑,頭戴野草編織的冠冕,而那冠冕中,或許就有如今園中栽植的罌粟與薊草。莎士比亞建構了一座語言的花園,而杭廷頓(Henry Edwards Huntington)則以實體植物,重現那象徵與詩意交織的世界。
杭廷頓是美國鐵路大亨、藝術品與珍稀圖書收藏家,於1920年創立了位於加州聖馬利諾的杭廷頓圖書館、藝術館和植物園。圖片來源:林一平提供
園內每一株植物,幾乎都與莎士比亞的一行詩、一幕劇有關。
《冬天的故事》中貴族少女與牧羊人的戀情,如今化作迎風搖曳的水仙與康乃馨;《愛的徒勞》中象徵純潔與希望的雛菊,也在花園邊緣靜靜綻放。每當我行經這些花木,腦中便浮現古老的台詞,它們隨風飄散,又在樹蔭下重新聚合成詩。
莎士比亞作品中提及植物多達180種,遠超同時代的作家。他筆下的不只有常見的百合、橡樹、玫瑰,也包括當時新引進英格蘭的異國花卉,如茉莉與馬鞭草。植物成為角色情感與劇情轉折的延伸,《馬克白》中,王位的合法性被比作健康植物自然的生長,而篡位者則如雜草般入侵。
在這座花園中,莎士比亞不再只是印刷在紙上的文豪。他的角色、情節與思想透過植物與空間被重新展演。玫瑰不只是隱喻,而是實實在在地盛開在眼前,吐露香氣,展示色彩,成為我們感官經驗的一部分。
然而,沉醉之餘,我亦感到一絲遺憾。這座植物園與近在咫尺的杭廷頓圖書館之間,尚未有更深層的整合。(延伸閱讀|從「變形記」到女巫店:文學與城市裡的跨性別故事及當代影響)
圖書館典藏兩件珍貴文獻:1623年出版的《第一對開本》與1602年的《溫莎的風流婦人們》。它們不只是古籍,更是莎士比亞語言世界的源頭。若能在花園一隅設展,將劇作片段與植物相互對照,進行跨媒介的詮釋,必能帶來更豐富的體驗。
杭廷頓圖書館收藏了莎士比亞珍貴的《溫莎的風流婦人們》及《第一對開本》劇作集。圖片來源:林一平提供
以《溫莎的風流婦人們》為例,相傳是莎士比亞應伊麗莎白女王之請撰寫,描繪福斯塔夫爵士在情場上的荒唐行徑。雖植物描寫不多,但福斯塔夫象徵的「歡樂英格蘭」精神,卻可透過園中濃蔭與繽紛展現。若能設置一處福斯塔夫專區,栽種如肉桂、薰衣草、蜂蜜草等象徵放縱與歡愉的香草,並輔以詩句與劇情導覽,勢必開啟全新的感官閱讀經驗。
而《第一對開本》更是莎士比亞逝世後,由「國王劇團」成員根據原稿編輯出版,收錄如《馬克白》《第十二夜》《暴風雨》等數部生前未出版劇作。若園內小徑能以這些劇作為主題,搭配複製書頁與植物標示,將文字與景色交融,整座花園將化身為一座沉浸式的莎士比亞劇場。
最後,我又回到那張長板凳坐下,耳邊傳來鳥鳴與孩童的笑聲。這些聲音雖不屬於伊麗莎白時代,卻構成莎士比亞花園的現在進行式。也許,真正的「原始抄本」不只存於書頁,更活在這片土地的季節更迭與每一朵花的盛開與凋謝之中。(延伸閱讀|停屍間、歌劇院也賣書?不只敦南誠品 這9個城市都有非去不可的特色書店!)
花園中的植物包圍了長板凳,可感受文學與自然的交融。圖片來源:林一平提供
今日在花園中的新發現,並非某一株植物或某一句詩,而是這座花園本身不斷與文學對話、與記憶共鳴的能力。即便未來圖書館與花園能更緊密整合,於此刻,我已在心中構築出一座有聲有色、有香有詩的莎士比亞世界。
正如《皆大歡喜》中所言:「我們遠離塵囂的生活,能在樹木中聽到話語,在流水中看到書卷,在石頭中聽到說教,在一切事物中看到善意。」
這正是我在莎士比亞花園裡,不斷尋回並珍藏的意義。(延伸閱讀|城市之魂:閱讀者與藏書樓|林一平專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