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之前，我的人生已經走過大半⸺當醫師、做行政、教學、研究，一路都是在傳統教育裡建立起來的邏輯思維。我不是在AI裡長大的人，我是帶著55年的舊行囊，走進這個新世界的。
但這三年多的經驗，卻讓我完成了許多以往需要很長時間、甚至根本達不成的事。我在九路圍棋上升了段，我寫成了一本關於日本浮世繪的書。這些事情放在三年前，我大概只能把它們列在「這輩子如果有空再說」的清單裡。而藉由AI⸺尤其是Claude⸺它們在短短幾個月內成真了。
於是我開始想一個問題：在人生的學習歷程中，究竟什麼時候開始使用AI，才是最好的時機？如果AI這麼有用，那是不是越早越好？一個幼稚園的小朋友，如果從小就用AI來訓練，長大以後會不會遠遠超越我們這一代？
我想了很久，也和Claude認真討論過。我的結論，或許和許多人直覺的答案不太一樣。
AI是放大器，不是能力本身
對我而言，Claude從來不是「給了我能力」的東⻄。
它是一具放大器⸺把我原本就具有的能力，放大、加速、延伸。
這一點很關鍵。放大器對著一個豐富的訊號，會放出更飽滿的聲音；但對著空白或雜訊，它放大的就只是空白與雜訊。
我這三年能升段、能寫書，真正在工作的其實是我自己⸺是我55年累積下來的判斷力、是我分辨「這個答案到底好不好」的品味、是我知道自己想問什麼的提問能力，還有失敗過無數次之後，那種「知道什麼叫做把一件事真正做到位」的標準。這些東⻄，AI一樣都給不了。它只是把我原本要花十年才能走完的路，壓縮成了幾個月。
換句話說，我能把AI用成一具強大的放大器，是因為我先花了55年，把自己變成了一個「值得被放大」的人。
重點不是「幾歲」，而是「扮演什麼角色」
想清楚這一層，我發現這個問題的核心其實被我問錯了。它不該是「幾歲開始用最好」，而該是⸺AI在學習裡，究竟扮演什麼角色？
因為有些底層能力，恐怕只能靠「手工建立」，無法外包給任何工具。而偏偏，正是這些能力，才是日後能有效使用AI的前提。
一個已經發生的實驗：圍棋
這不是憑空的假設。我下圍棋，而圍棋界，其實已經替全人類做了一場真實的實驗。
AlphaGo之後長大的這一代職業棋手，等於是「AI原生世代」。他們從小就對著引擎打譜、看勝率、學AI推翻舊觀念後的新定式。結果是什麼？整體棋力暴漲，年輕棋手強得驚人。
AlphaGo後的棋手，因有AI，整體棋力比過去更強。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但棋界也一直在討論一個現象：有些年輕棋手很「準」，卻少了老一輩棋手在那個「沒有標準答案的年代」，自己在黑暗裡摸索出來的棋感與原創性。因為他們遇到局面時，第一個反應是「AI會怎麼下」，而不是「我自己怎麼想」。
這個例子珍貴的地方在於它是雙面的：它同時證明了「從小用AI，可以達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也揭示了「某種東⻄，可能被悄悄犧牲掉了」。而被犧牲的，往往正是那個「在困難中，自己一步步生成答案」的過程。
有些地基，只能靠自己蓋
認知科學裡有個發現，叫做「生成效應」（generation effect）：一個答案，自己費力想出來的，會比直接被告知的，記得更牢、理解更深。
孩子學語言、學推理、學著「從一團混沌的想法，慢慢變成一句清晰的表達」；那個卡住、掙扎、最後突然通了的過程，本身就是大腦在鋪設神經的地基。
如果一個幼稚園的小朋友，每次一卡住，AI就立刻遞上一個漂亮的答案，他得到的是流暢的結果，卻可能跳過了最重要的建構過程。這就像GPS普及之後，一整代人失去了在腦中畫地圖的能力⸺不是他們變笨了，而是那條「肌肉」始終沒被練到。
所以，如果要我誠實地給一個看法：
我不認為答案是「越早越好」，也不是「等到55歲」。我認為在人生的關鍵期（大約從童年到青少年這一段）要優先建立的，恰恰是那些「不能被放大、只能被建立」的地基：語言的深層建構、忍受不確定與困難的耐力、從犯錯中學習的經驗，以及最重要的⸺判斷「什麼才是好的」那種品味與價值感。
這些地基長好了，AI一旦進來，就會是我現在體驗到的那種「超級放大器」。
但如果這些還沒長好，就先把一切交給AI，那麼被放大的，很可能是一種「看起來很有能力」的幻覺：輸出很漂亮，人卻是空的；更糟的是，他連判斷「這輸出到底好不好」的那把尺，都還沒能長出來。
但我也必須誠實：我們其實不知道
話說到這裡，我還是得對讀者、也對自己坦白一件事：我們真的不知道。
這是人類第一次做這場實驗，而孩子，就是實驗對象。這件事本身，就足以讓我們謹慎。
也許新一代真的會發展出我們這代人完全想像不到的能力。就像文字剛出現的時候，蘇格拉底還憂心書寫會毀掉人的記⸺他某種程度上說對了，我們確實不再背誦整部史詩了；但我們也因此換來了更龐大、更長久的文明積累。
所以我不敢斷言天要塌下來。我唯一比較有把握的是：問題從來不在「用不用」，而在「怎麼用」。
讓AI當一個「蘇格拉底式的對話者」⸺反問孩子、逼他再多想一層、陪他把想法磨得更清楚⸺這可能是革命性的教育工具；但讓AI當一台「答案販賣機」⸺一問就給、給了就抄⸺那不過是在替孩子的大腦偷懶。
而同一個AI，可以是這兩者中的任何一個。分野幾乎從不在工具本身，而在使用它的人，已經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所以，什麼時候才應該開始使用AI？我的答案是：在你已經成為一個「值得被放大」的人之後。
對一個成年人，那個時機或許是現在，是此刻，越早越好——因為地基早就蓋好了，剩下的只是把放大器接上去。
但對一個還在成長的孩子，最好的時機，是在他先用自己的雙手、自己的跌倒、自己的思考，把那些無法外包的地基，一磚一瓦親手蓋好之後。
我能在55歲把AI用成放大器，不是因為我開始得早，而是因為在那之前，我先花了55年，把自己準備好。
這，或許才是這件事真正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