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灰到綠:英國鋼鐵之都「除鏽佈新」的轉生術

從灰到綠:英國鋼鐵之都「除鏽佈新」的轉生術

Grey to Green提供繁忙的都市人一個午間休憩的喘息空間。 圖片來源:Nigel Dunnett攝。

文・劉孝儀

記得十幾年前準備前往英國Sheffield讀書的時候,家人聽到這個城市的名字,驚訝地說:「那不是電影《脫線舞男》(The Full Monty)拍攝的城市嗎?」那個誇張表情我到現在還記得,就是那種「天啊!怎麼會呢!」的驚訝。但如果你看過這部憂鬱的喜劇電影,大概不難了解,為什麼這個改造規畫案被定名為「從灰到綠」(Grey to Green)。

Sheffield一般譯作「雪菲爾」或「謝菲爾德」,是位於英國北部的工業城,曾經雄霸威名一時,從本城冶煉出產的鋼鐵不論是質或量,若謙稱世界第二,則無人敢稱第一。 至今,這個城市仍然自命為「鋼鐵之都」。但曾經的鋼鐵大城畢竟掙扎不出80年代工業衰落的命運,讓這個曾經盛極一時的不鏽鋼發明地蒙上了一層陰影。

不過如今,你或許又會聽到人們說:「雪菲爾是歐洲最綠的城市之一」!若將幅員廣大的國家公園也一併包含在內,計算起來的確如此。這也正是這座城市的魅力之一:從市中心跳上公車,不需半小時,即可到達英國設立的第一個國家公園──峰區國家公園(Peak District)。所以,都市化的區域雖然灰暗,但仍有值得市民驕傲的自然風光。

不過,Grey to Green冀望的比這更多,是用自然的繽紛色彩,在灰濛濛的城市角落,描繪出一幅能隨四季遞嬗的寫生。

Grey to Green的綠色廊道。圖片來源:Sheffield City Region

讓鐵鏽城市改頭換面

Grey to Green是一個被視為「都市活化」的景觀改造工程。整體改造工程分為3期,總長約1.3公里,第一期已於2016年春季完工,第二期也預定在2019年初動工。第一期完工的時候,我正擔任雪菲爾市民基金會的委員,除了有監督的義務,更希望能藉第一期的成功順利爭取後續兩期開發,將新穎且永續的景觀設計理念帶入城市中心。

Grey to Green的基地於舊城中心邊緣,常為水患所苦,周圍有法院、警察總局及無數看起來很「累」的建築。由於在2007年遭遇過一次非常慘重的水災之後,市府始於2013年的總體規劃中提出了新的道路動線。這塊基地被劃為廢棄道路,而這其中短短的500公尺,正是Grey to Green 第一期的開始──將一段廢棄道路打造成景觀宜人、且增加都市生態價值的公共空間。我們期望改變原本殘破又灰暗的都市角落,讓便捷的自行車道貫穿,再加上寬敞的步行空間、一系列不同主題的公共藝術品,以及四季皆有不同風情的雨水花園(Rain Garden)。

Grey to Green的雨水花園。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讀完以上的描述,你也許會認為:這不就是一個一般的景觀工程案,用植栽把廢棄道路填滿、劃一段腳踏車道、人行步道,再擺幾個公共藝術品,自成一個有點顏色的小區塊,大概就是這樣吧?也就是一個不斷在世界上各城市角落重複出現的公共空間處理手法,這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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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Grey to Green的第一期工程雖只有500公尺那麼短,展現的卻是超越單純「美化市容」的一貫模式,進而進入了新的景觀時代。在這半公里的路程中,我們結合永續概念的排水方法,以及有科學基礎的植栽設計,這就是Grey to Green最與眾不同之處。

都市裡的水與綠

永續都市排水系統(Sustainable Urban Drainage System SUDS)是Grey to Green 使用的排水方式,是模仿自然界中水循環的模式而設計出的。這裡不贅述理論,簡言之,Grey to Green將城市逕流(Urban run-off)──也就是落在都市不透水鋪面上的雨水──做了最有效的使用。

首先,我們把地表的雨水集中,讓雨水先流到道路邊緣,再順勢流入較低漥的溝渠,也就是植栽槽。想當然爾,這些從馬路上流下來的雨水,也帶著路面上殘存的汽油和其他汙染物,一起流入溝渠及植栽槽。這正是SUDS其中一項重要功能:利用水在溝渠中流動、沉降、被植物吸收的過程,來達到減速排水、減少暴雨水災,以及淨化水質的作用。

Grey to Green 收集地表逕流,將其排入植栽槽。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原則聽起來相當簡單,但如何計算逕流量、預估極端氣候變數、排列組合不同形式的水道、選擇適合的多年生植栽,以及之後的維護管理,都是非常有意思的挑戰。雪菲爾是一個建立在山坡上的城市,起伏的地形剛好也給了Grey to Green一個不同的設計元素。某些區段的溝渠比較深,能儲存較多的雨水,同時也可利用原地形的高低落差設計出一連串的小型水壩,在高強度降雨下出現生動的跌水景觀。

下大雨的時候,這裡還會出現精采的跌水景觀。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SUDS排水系統需要植栽才能完整運作,達到永續管理水源的目標;而選擇植物最簡易的方法,大概就是以適合的草種直接做到綠化與淨化逕流。但能令一般大眾發出讚嘆聲、又能在都市內創造出小生態系統的,當然不只是新穎的SUDS排水系統,而是Grey to Green 為枯燥無味、毫無美感的都市環境帶來繽紛「自然景觀」的創舉。

這不只是全英國各城市中最長的永續都市排水系統,亦是第一個使用「都市草甸」(Urban Meadow)景觀植栽形式為主體的都市空間。植栽設計總顧問Sheffield 大學景觀建築系Nigel Dunnett教授與市府景觀建築部以多年生草本植栽為主體,在符合SUDS條件、對抗極端氣候及大量縮減維護管理需求下,完成了完全不需澆灌系統、一年只於秋季末做一次全面修剪的植栽設計。

與傳統維護管理方式比較,僅是這一年一修的需求,就能替市府省下可觀的支出,更何況還省下了每季換花的經費!另外,當都市草甸穩定成長後,還可提供相當數量的昆蟲及鳥類於此活動,成為動物於都市內的棲地與都市綠廊(Green Corridor)。

預見未來的挑戰

Grey to Green能受到一般大眾矚目,必須歸功於多變且具有韌性(Resilence)的植栽設計。植栽選用誠然是一門複雜的學問,Dunnett教授解釋,在決定植栽時,除了必須考量耐旱性,還必須仔細斟酌不同植物之間的競爭消長、最佳視覺效果時期和其他維護管理因素。

跟學生上課的時候,我總是告訴他們:外行人看植栽設計,就是看有沒有很多花;再高段一點的是看顏色、質感及韻律;但真正的專家除了以上各點,要看到的是一年、五年、十年之後四季不同的模樣。專家的要求裡,美是基本,而能建構一個健全的生態系統,才是植栽設計了不起的地方。

2018年夏天是英國百年難得一見的少雨酷暑,也是Grey to Green交出亮眼成績單的時候。這半公里的「都市花園」在全英國大多數的植物(也包括我自己的花園)都需要更多澆灌的同時,居然沒有用到任何一滴來自於澆灌車的水!不只如此,由於即時排水的速度過快,當初設計的流水造景並不常見,所以在第二期的時候又做了些許改變,希望可以讓行人更常享受到流水潺潺的景致。

經過英國有史以來最炎熱且缺水的酷暑,Grey to Green的植栽仍然綻放。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沒有人知道所謂的極端氣候會持續多久、有多極端,但至少不管是誰,都已經親身經歷了不尋常的天氣,像是超級熱的夏天,彷彿永遠都不會離開的冬天,越下越大的雨,和等了好久好久才來的甘霖。已經發生的問題不只得當下積極處理,更要看得遠,才可有力的應對。Grey to Green是為了提升城市韌性的都市改造計畫,多少也帶著些試驗性的風險,但不做嘗試,永遠都不知道要如何才能改變。我們在500公尺的距離內解決了淹水的問題,也因著這迷人的新風貌,蓬勃了周邊的商業活動,吸引許多新的商辦進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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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rey to Green一期完工之後,我常常在那一帶轉悠,用嚴苛的標準審視改造成果。我曾神經兮兮地在大雨中看著水往植栽槽奔流,也曾在寒風刺骨的冬季想挑出幾株讓人不滿意的植栽。但平心而論,四季不論何時,Grey to Green的各種姿態,總是讓我說不出負評;在數次的探訪中,也好幾次巧遇同樣趴上趴下到處查看的Dunnett教授。好吧!Grey to Green會如此的閃耀,不是沒有原因的啊!

在濕冷的北國冬季,Grey to Green也替了無生機的灰色都市帶來了一些綠意。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附:Grey to Green得獎名單

‘Best Open Space’ - Sheffield Design Awards

Overall ‘Outstanding’ project - Sheffield Design Awards.

 ‘Gold Standard’- Yorkshire in Bloom awards

‘Best Environmental project’ - Yorkshire in Bloom awards.

 ‘National Green Champion, Construction Category Award’ - International Green Apple Awards.

The CEEQUAL awards: The landscape category, Water environment category and The overall ‘Eric Hughes Award 2016 for Outstanding Contribution to Improving Sustainability’.

Grey to Green經費第一期為340萬歐元,由歐洲區域發展基金(European Regional Development Fund,ERDF)、雪菲爾市區域投資基金(the Sheffield City Region Investment Fund,SCRIF)與雪菲爾市政府 (Sheffield City Council)共同出資。主要植栽為40棵喬木(包含10棵多莖樹型的垂枝樺及11棵藻生櫟)、4萬5千顆球莖(包含蔥屬、唐菖蒲屬、百合屬、鬱金香屬及其他總共13種不同屬別的球莖花卉)、665株長綠植栽(包含衛矛、歐洲山松、迷迭香、雪球莢蒾等灌木與草本植物)、2萬6千株草本植栽(包含芒草、石竹屬、鳶尾屬、春蓼屬、報春花屬、鼠尾草屬、景天屬、馬鞭草屬等植物)。

【本篇取自《獨立評論@天下》,原文標題:從灰到綠:英國鋼鐵之都「除鏽佈新」的轉生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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