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舊的三進式洋樓,一棟棟開起傳統手藝小店與風格設計餐廳;迪化街不只是長輩的「年貨大街」、年輕人的「文青街」,更是2018年台北市觀光客最愛景點第三名,走在街上耳邊盡是英、日文與廣東話。
大稻埕的再起神話,有人說是政府規劃「年貨大街」起的頭,有人說是80年代古蹟搶救紮的根;也有人歸功於文創轉型,將老街重新定位為「1920年代的入口」——這裡曾是台灣民主思潮的起源、台北最繁華的商圈,也是政治家蔣渭水、畫家郭雪湖的發跡地。
「大稻埕在台北,而且得天獨厚,有歷史資產,無可替代,」世代街區公司負責人周奕成說。
其實10年之前,大稻埕也曾如落難的大家閨秀,在都市化過程陷入數十年失落。1999年,電影《天馬茶房》想重現二二八事件關鍵地天馬茶房,還得到外地搭景,「大稻埕都是鐵門、廢墟,真有一點落寞,」參與演出的葉天倫說。
許多人拿出本事想重振大稻埕,出身大稻埕的葉天倫是其中之一。
《天馬茶房》之後,葉天倫成立的青睞影視陸續拍出7部以大稻埕為背景的作品,近10年更以兩年一部的速度大步前進,還透過Netflix躍上世界舞台;10年前,出身野百合學運的周奕成也棄政轉商,整建在地老屋,邀50多個新創團隊展店,在這兒開始人生下半場。
7月底一個下午,兩人坐在霞海城隍廟旁的「南街得意」茶館,談大稻埕的過去、現在與未來。
周奕成 ╳ 葉天倫
未來城市@天下問(以下簡稱「問」):你為什麼一直拍大稻埕?
葉天倫答(以下簡稱「葉」):其實我們什麼題材都能拍,重點是要拍什麼?
一部戲,我們努力找投資、寫劇本、拍完、上映、宣傳,然後拍下一個戲。我的疑惑是:未來的方向是什麼?後來我找出一個方向,就是以大稻埕為背景,拍更多作品。
20年來我拍片都散散的,這幾年才稍微集中在大稻埕;如果20年前能把目標想得更清楚,搞不好就累計了20部大稻埕的作品,那是不完全一樣的情境。
葉天倫執導的電視劇《紫色大稻埕》以大稻埕為故事背景。圖片來源:公共電視台
2020年開始,我會更有方向地去想這件事,對於後面要拍的東西也更踏實。反正要花一樣的時間做功課、訪問、寫劇本,有方向更好。
很多人說,「你又拍大稻埕了,拍不煩嗎?」我都說,「你去跟伍迪・艾倫講,要他不要再拍紐約了!」這是不可能的。這就是我們生長的地方,我們就是會談。
周大哥(指周奕成)一直強調「1920年的精神」,剛好今年2020,有一種時空重疊感。
以影視來講,1920年代,歐洲有伍迪艾倫的《午夜巴黎》(Midnight Paris),美國也有《大亨小傳》(The Great Gatsby)。台灣的1920年,差不多是蔣渭水、鄧雨賢、郭雪湖的萌芽時期。
我拍的《紫色大稻埕》在Netflix上映1年半,仍持續接到國外網友回饋。日本藝術家奈良美智就在推特說,他在追《紫色大稻埕》,當時剛好是香港反送中,他把日本警察跟香港警察對比。(延伸閱讀|反送港青是「暴民」,還是英國半世紀開明教育後的存在?)
對我來說,影視不只是作品,而是確實能影響一些人。作品都是種子,你永遠不會知道誰看到、對他產生什麼影響。
我對大稻埕最著迷的,是藝術跟商業的結合。當年,有人在這裡開一個畫廊,也兼作咖啡廳;有人開米行,稻米收成時,老闆跟員工組一個樂隊,手風琴、小提琴、薩克斯風,就各處去巡,順便演出,跟農民同樂。
葉天倫認為,大稻埕是藝術與商業的結合,令他相當著迷。圖片來源:許鈺屏 攝
事實上,20年前國台語片興盛時期,兩者也是結在一起,好電影是萬人空巷啊!以前這裡有「第一劇場」「永樂座」,都是當時的劇場。
但近20年對台灣電影界來講,藝術和商業是分開的。所以,我現在要追求的也不只是創作,但養不活自己,要走出一條獨立的路。
幸運是,我都在拍商業的作品,投資者對我算信任,覺得我的作品至少能讓投資打平,或是國外參展。如果我能結合一些人,把「撇步」跟台灣影視創作者分享,一起前進;讓投資者不要虧錢、甚至有獲利,但是同樣要做出有品質的東西,這是接下來我想要走的。
周大哥也不是單打獨鬥,他跟新創夥伴們一起做。我一直把他當做典範,他喜歡文學藝術,但又經營商業;拍影視也是一樣,拍片時希望大家都不要管,上映時卻希望大家都來看,哪有這種事?
問:你拍大稻埕20年,周奕成是最近10年才加入。前10年與後10年,大稻埕有什麼變化?
葉:我們1999年拍《天馬茶房》,大稻埕都是鐵門、廢墟,施工圍牆圍起來,真有一點落寞。所以,過去我們大部分是在台南白河片場,把大稻埕的街廓拉出來,「天馬茶房」就蓋在那裡。
直到2014年,電影《大稻埕》才回到這裡拍,我問了周大哥很多問題,訪問很多的人,慢慢把劇本拼起來。
當時,《大稻埕》這部電影完全沒有時空穿越,就是一個1920年代、以蔣渭水為主的故事。後來我來了這邊,當時這裡已經開始辦講座,覺得有一股新的氣氛起來;加上我也想跟年輕人溝通,才設定「大學生穿越時空回到20年代,在那裡認識了一群20年代的年輕人,然後又把精神帶回現代」的故事。(延伸閱讀|年輕人不去東區了?大稻埕從沒落到新創熱區的華麗變身記)
問:你為什麼這麼喜歡談1920年代?
周奕成答(以下簡稱「周」):那是我的核心主題。大稻埕對我意義特別豐富,而且不可替代,最大的原因在於它是1920時光通道,是台灣文化運動的基地,我才會來這裡。我不是大稻埕這裡的人,我的家族在這裡一寸產業都沒有。
起因是我20多歲解嚴前後,參加一個讀書會。在延平北路的一個兩層的老房子,二樓鋪了新的榻榻米,就在那邊讀一些20年代的社會運動史,也談到蔣渭水的文化協會。我第一次知道這一段台灣歷史。
問:你來大稻埕的時候,台灣還沒什麼長期經營街區的成功範例。你怎麼想出這個模式?
周:很多人問我,是參考日本還是英國?
我說,「我沒在看別人在做什麼,我都在看台灣需要什麼。」
我知道台灣的問題在哪裡,也知道過去做法成功或失敗在哪裡;加上我有基本經濟與商業常識、對政策法律的了解,所以就是靠我的常識想出來的。
問:你在之前的報導提到,台灣街區經濟的問題是炒短線,房東看到商圈熱了,就立刻漲房租?
周:那只是問題之一。應該說,這個是都市經濟一定會發生的問題,畢竟是私人的所有權,長期來講沒有什麼仙丹妙藥能解決。我是想在「放任市場經濟」跟「政府計劃經濟」中間,找到一條路,就找出「街區公司」這一個方法。
其實,街區公司到目前都還不算完成。要等到屋主、地方金主大家入股,才算達成目標。很多人以為我做得很快,其實捫心自問我很不滿意,我必須把街區公司做到獲利。(延伸閱讀|東區恐變空城,房東為何寧可空著店面不降租?)
問:街區公司的獲利模式是什麼?
周:一個是自營商店,我們在這邊有7家店;另一個是經營商場。
輔導大稻埕的企業有點像經營商場,我們收取比市場行情略低的租金,對店家做營業提成,但提成比例很低。我們做創業輔導完全不收費,也沒法收費,因為每個(創業者)都比你還沒錢(笑)。
就是想辦法平衡,商業模式困難就在於這一點。我們想獲利,但獲利太多,(商店)就死掉了,所以要找到一個共生的方式。
蹲了10年,目前我們都是獨資。如果沒有上半年疫情,今年就獲利了;我預期今年下半年到明年,應該陸續會有一些獲利。
問:信義計劃區這20年來一直在開發,為何大稻埕卻彷彿時光暫停?
葉:20年前,我大學時代搬去忠孝東路五段,那時候沒有捷運、沒有市政府、沒有新光三越。晚上看電視要開得很大聲,因為旁邊都是田,青蛙呱呱太大聲;我妹上書包裡要放美工刀,因為從我家走去公車站牌路上都是黑的。
信義區地是空的,好發展;大稻埕人口稠密,無法開發,加上所有權非常分散,好幾代共同持有,反而意外保留了一個宜居的生活方式。
問:大稻埕的經營模式,可以複製到台北其他的脈絡商圈,比如東區嗎?
周:(搖頭)東區沒有社區的底子,租戶搬走就不會回來了,除非房價降到一個程度,才可能再起。只是在地價非常高的地方,就只能做高毛利的產品,很難創新。
我只是選對了方法,但達成的條件才是真正重要。大稻埕在台北,而且得天獨厚,有歷史資產,無可替代。
經營的原理到處都是通的,只是經營者不同、客戶不同,講話的風格也不該一樣。
比如說,換個地方,就不能講1920年代精神,也不會談茶、布產業;換個地方,也不是該由像我這樣的人來做。我這種調調的人適合大稻埕,大稻埕也有點復古、有點文明、有點老派知識分子的感覺。
人物簡歷
周奕成
1967年生,台北市人。美國麻省理工學院(MIT)史隆管理學院管理碩士、美國約翰霍普金斯大學高等國際研究院(SAIS)外交碩士;曾任民進黨中央黨部青年發展部及文宣部主任與第三社會黨發起人。2011年開始投入大稻埕的街區再造,以大稻埕的1920年代精神為主題,接連打造小藝埕、民藝埕、眾藝埕、學藝埕、聯藝埕等十棟老街屋。
周奕成致力於大稻埕街區的再造與復興。圖片來源:世代街區股份有限公司
葉天倫
1975年生,台北市人。世新大學廣電系畢。1999年,父親葉金勝成立的青頻果公司拍攝第一部與大稻埕相關電影作品《天馬茶房》,葉天倫接手後成立青睞影視,導演影視作品超過40部,其中有7部以大稻埕為背景的作品,風格大眾,曾多次獲金鐘獎,並參加國外影展。2019年的連續劇《雙城故事》、2018年執導的1920年歷史劇《紫色大稻埕》及以花蓮為背景的連續劇《愛。回來》皆在Netflix播出,可在190國同步收看。
出身大稻埕的導演葉天倫挖掘不同時期的當地故事,翻拍成戲劇作品。圖片來源:青睞影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