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17日,行政院推出「行人交通安全政策綱領」和「道路交通安全基本法」草案,承諾跟隨瑞典的「零死亡願景」(Vision Zero),在2030年減少30%交通事故死亡數。
但政府的大力承諾,其實是人民的怒氣與擔憂推動的——有親人遭撞的憤怒、車禍遺族的眼淚,和再也無法重來的逝去生命。為此,一群民眾想發動「還路於民大遊行」,請更多人走上街頭、呼籲政府加速改革,盡快止住接二連三的行人事故。
這次,未來城市邀請中原大學設計學院院長趙家麟與還路於民大遊行發起人YC,他們將與我們對談行人經驗,及台灣如何思考、邁向零死亡願景。
瞭解更多:「零死亡願景」是什麼?
未來城市Podcast EP.62
▹ 未來主持人:未來城市頻道總監 陳芳毓
▹ 未來大來賓:中原大學設計學院院長 趙家麟、還路於民大遊行發起人 YC
▹ 訪談精華一次收藏:
還路於民大遊行發起人YC指出,民眾應理解人本交通的重要性,台灣才有機會走出行人地獄。圖片來源:未來城市
中原大學設計學院院長趙家麟認為,台灣若要邁向零死亡願景,也應注重人本的道路設計。圖片來源:未來城市
Q:YC為什麼想發起這場遊行?妳使用台灣道路的經驗是什麼?
YC:我發起遊行的原因很簡單,就是因為太生氣了。我不忍心看到任何一個無辜生命,被本來可以避免的交通事故帶走。這些傷亡對政府而言,也許只是統計數字;但對我們而言,卻是失去摯愛的親人跟朋友。
我從小到大住在蘆洲,一出家門就看到馬路,沒有人行道,只能走在車陣裡,與車子擦肩而過。我和台灣多數人一樣,在國中以前從未自己走路上學,都是家長以機車接送——很多家長不敢讓小孩獨自出門,他們害怕的不是被綁架,而是小朋友能不能平安回家。
街道是大家的,為什麼本來應受限制的車子能跑,應該受保護的孩子,卻不能在路上安全、自由地行走?
好多次我從捷運站回家的路上,被汽車擦撞;甚至走在人行道,都曾被汽車撞到。這令人難以想像,哪個交通正常的國家會發生這種事?後來我對於上街走路產生陰影,走路時一定要邊用手機自保,因為如果我不這麼做,就無法舉證。
後來我看心理醫生才發現,我的PTSD(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創傷壓力症候群)是交通經驗所造成。出門對我而言,變成一件非常痛苦的事。為什麼有尊嚴地走在台灣的路上,會這麼難?
長期以來,多數台灣人習慣了這些事情,對於改變無動於衷。因此我們在討論交通問題時,大部分抱持失敗主義、流於抱怨,沒有提出方案和解決對策。台灣人會為很多議題上街遊行,但台灣每年死3,000位行人,竟然沒人為如此嚴重的國安問題站上街頭。再這樣下去,我們不會有脫離行人地獄的一天。
所以,我們必須要發聲,政府才會跟上腳步,很多改革都是這樣形成的。我們如果不改變,我們也是共犯。
Q:趙老師是從何時開始,有感於台灣惡劣的行人環境?
趙家麟(以下簡稱趙):我對於道路安全議題的關注,與早年在輔大教書時,一個學生在校門口車禍過世,有很深的關係。
我還記得,那位女學生從北一女畢業,因為很想讀景觀設計,所以來到輔大。當時她才大一,下課後男同學騎車載她到學校另一端。他們在校門口直行,結果一旁要進站的公車靠近,碰到了機車把手,騎車的男生往右、女生往左倒。當場,女學生就這樣走掉了。
我接獲通知、趕到醫院。當她爸爸掀開白布,看見一張破碎的臉,幾乎崩潰得要去撞牆,而媽媽根本不敢看。一個正值青春的女孩子,父母千叮嚀、萬叮嚀,不能騎機車或是被載——然而這一刻,什麼話都不能再說了。
第二天我到學校,看見那班學生,整排坐在系館門口,沒人想上課。他們說:「老師,我們要去殯儀館,」我便陪他們一起去,直到告別式。後來三年,每年同天,大家都會一起上山,去看那位同學。我相信這對他們是一輩子的傷痛,對我當然也是。
所謂的「零死亡願景」,我覺得每個死亡數字背後,都是一群人、一輩子心中的陰影。
Q:謝謝老師分享如此沉重、卻重要的故事。請趙老師告訴我們,到底什麼是「零死亡願景」?
趙:20世紀後半起,地球上的大城小鎮,全都被汽車綁架了。車禍死亡人數上升,是許多國家共同的現象;車禍所造成的傷亡人數,甚至遠超過二戰。因而瑞典率先提出「零死亡願景」,很快地,許多國家也都採行了這個理念。
零死亡願景有三個地方,與傳統道路安全觀念不一樣。
第一,車禍死亡是可避免、可預防的。通常我們已經習慣車禍,總認為車禍是意外。但零死亡願景認為,車禍死亡並非現代生活的必然,而是可避免、預防的。雖然人總會犯錯,但不代表車禍應該歸因給不確定性,我們應該去掌握車禍的原因。
第二,車禍的責任不完全在於駕駛,道路設計者和政策制定者應承擔更多責任。在台灣發生車禍,矛頭往往全都指向駕駛,似乎每次都在檢討誰違規。然而,駕駛也是在設計不良的道路,才會發生意外。好的道路設計,能減少不必發生的意外;好的政策制訂,能減少生命不必遭受的損傷。
第三,交通安全必須是跨專業、跨部門的整合性任務。我們不應該指望單一部門,這必須是整個社會改造的過程。
零死亡願景指出交通安全的重點——有良好設計的道路,才能同時保障駕駛與行人。圖片來源:Shuttetstock
Q:歐洲城市的經驗,如何讓台灣借鏡?
趙:在歐洲城市,他們很早就體認到:城市不可能、也不應該無限度容納車輛活動。然而台灣,台北市除外,大家出行「非車不可」。直到今天,中央仍在補助興建立體停車場。
台灣的城市,是要繼續容納越來越多車輛活動、停放?還是我們要早一點承認,我們的城市不可能?如果持續這樣下去,其實大家都必須離開城市。真要談「前瞻」,其實應該把握機會,讓我們的城市從車本翻轉成人本。
很多人問,台灣氣候適合適合人們在路上行走嗎?
以丹麥哥本哈根為例,當他們要設置第一條無車街的時候,人民主張北歐太冷、沒辦法在街頭喝咖啡。但是慢慢地,他們的生活方式開始改變;現在你到哥本哈根去,那些咖啡廳裡都備有毯子,就算街道上很冷,他們還是想在街道活動。
城市要從車本翻轉成人本,必須慢慢來、不能急,讓民眾一步步嚐到好處。
丹麥哥本哈根成功實施無車街計畫,就算冬天,人們仍願意裹著毯子、坐在戶外咖啡廳。圖片來源:Shuttetstock
Q:8月20日「還路於民大遊行」最主要的主張為何?
YC:「還給行人本該擁有的步行權利」是我們最根本的主張。我們要政府落實人本交通,讓行人免於死傷,擁有安全移動的未來。我們提出五大訴求:
第一,我們希望政府開始以縣市為單位,邁向零死亡願景城市。例如各縣市可從試辦無車日、開放街道(open street)開始,讓人民慢慢接受人本交通思維。此外,政府要開始訂定零死亡願景的推動時程表。
第二,我們希望政府重建交通法治。目前台灣的交通規範破碎、權責零散,缺少以行人和自行車為主體的母法。政府應該儘速制定符合零死亡願景、人本交通、永續都市精神的交通安全基本法。此外,我們需要像日本一樣,制定明確、具強制力的道路構造法令,統一所有道路基本規範。
第三,我們要健全的人行設施,包括實體人行道、道路瘦身、檢測道路。例如高雄的路,實在太寬了,路肩又穿插了變電箱、電線桿、違規停車,可是這個空間本來明明可以做實體人行道,政府卻無視。
更重要的是讓大眾運輸普及化。台灣人習慣出門就是要搭車、騎車,沒有走路的想像。但是像我在香港的家人,他們沒有任何私人載具,只靠雙腿和地鐵、公車,就可以完成日常生活所需。我們不需要,也沒必要付出私人載具的成本。
第四,提高市區內徒步空間占比。政府要把行人空間劃設出來,讓城市主體從車輛轉為行人,人們才願意走上街頭,這也是零死亡願景其中一個核心理念。
此外,我們希望政府培育文明的駕駛。台灣的駕訓制度需要完全打掉重來,我們要培養以安全為最高原則、具備完整路權觀念的駕駛。尤其,我們的駕照可以一張一路用到75歲,可是75歲的人,真的能在行駛時應對緊急狀況嗎?我們的駕照並未跟隨人的生理退化汰換。事實上,日本駕照每五年就要換一次,也有扣點制度,台灣可以參考。
第五,我們希望執法單位「顧行人」,最弱勢的行人,最應受到保護。政府要積極執法、停止檢討弱者。直到現在台北市路上的交通安全宣導標語,都在檢討行人,要求行人不要橫越馬路、快快走、內輪差退三步等等。
我甚至抱有很理想的期待。希望有一天,我們能像荷蘭,廢除「行人不得違規穿越道路」這種以汽車為主體的法規。現在的荷蘭行人走在街上,只要瞄一眼,覺得自己不會被撞上,就能穿越街道——行人就是城市的主體,每個人都能自在地使用公共空間。
還路於民大遊行提出五大訴求,要求政府保障行人路權。圖片來源:截自還路於民大遊行網站
Q:台灣要從現在的「行人地獄」邁向歐洲的「行人天堂」,還需要具備哪些條件?
趙:我覺得觀念的改變,永遠是第一步。整個台灣都是城市生活的受害者,每個人都困在城市。
19世紀末,奧地利已經開始開始塞車,城市非常擁擠。所以1889年,奧地利建築師卡米諾・西特(Camillo Sitte)在《城市建設藝術》一書裡寫道:「為什麼我們每年一定要逃避到大自然一段時間,以便在剩下的日子裡,繼續忍受我們的城市生活?」
這難道不是現在的台灣嗎?每次連假,人們全部往清境農場、宜蘭、花蓮移動——我稱這為「逃亡式地離開城市」,因為城市已令人無法忍受。台灣只是工業化來得晚,當歐洲城市都受夠塞車了,我們的高速公路才開始通車。
《城市建設藝術》的前言也提到,城市的終極目標,是帶給居民安全感和幸福感——我認為安全感是底標,幸福感則是頂標。而台灣現在談論的,都還只是如何達到底標。
我認為,最近常被討論的「兩個零」,其實彼此有關係:零死亡願景與淨零碳排。現在太多的事情,都是車本思維——城市空間永遠不夠,公園綠地、校園操場,都要闢建地下停車場;一旦有地下停車場,地面就不透水,但照理來說,這些空間在暴雨來時,都應該讓水滲透下去。
而我們台北火車站的地下停車場,全都是汽車,空氣品質不佳。我2018年去荷蘭烏特勒支時,發現他們火車站地下停車場,是6,000部自行車停放空間;而且2019年,他們還要完工另外6,000個自行車位。這讓我感到震撼,因為他們地下停車場的空氣很乾淨、空氣能對流、設計感又好。台灣前瞻建設所蓋的汽車立體停車場車位總數,不及他們自行車停車位的數量,卻我們花了好幾倍經費。
我也發現,烏特勒支週六上午,路上沒幾台私家汽車。私家汽車對他們而言,是特殊時才會使用,跟我們完全相反。當我看到荷蘭年輕爸媽騎著自行車,把小寶寶放在前面,我發覺他們的自行車文化,是從嬰兒時期開始,人們就這樣看待城市。而我們台灣騎機車,孩子抱著,一個閃失孩子就飛出去。
許多台灣人放假時,喜歡去日本或歐洲。為什麼我們想去這些地方?因為在那裡,行人像個人。當然,國外城市也不是一開始就這樣,而是在近40年裡,一步一步地改變。所以接下來,我們應該努力,讓人們不再認為台灣是行人地獄,而是一個值得造訪、令人羨慕的國度。
聽懂未來:關於人本交通,我還想知道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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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來城市@天下|告別行人地獄,台灣如何邁向零死亡願景?
A:零死亡願景(Vision Zero)源自瑞典,核心理念是「任何人因交通事故死亡或重傷,都是無法接受的」。這項理念認為,人一定會犯錯,因此交通安全不能只依賴駕駛或行人小心,而應透過道路設計、交通政策與執法制度降低風險。零死亡願景不追求完全沒有事故,而是讓事故發生時,不至於造成死亡或重傷。
A:人本交通是以人的安全與移動需求為優先的交通規劃理念。相較於過去追求車流順暢的「車本交通」,人本交通更重視行人、自行車與大眾運輸使用者的權益,例如完善人行道、降低車速、改善路口設計與提升大眾運輸便利性。其目標是讓孩童、長者與身障者都能安全地使用街道,而不是讓道路只服務汽機車。
A:中原大學設計學院院長趙家麟與還路於民大遊行發起人吳宜蒨(現任社團法人還路於民行人路權促進會理事長) 認為,台灣需要從道路設計、交通法規、駕駛教育與大眾運輸等面向同步改革。除了增加人行道、改善危險路口與推動交通寧靜區,也需要建立以行人安全為核心的交通制度,並培養尊重路權的駕駛文化。零死亡願景不只是交通政策,更是一種城市治理與生活價值的轉變,讓街道從以車輛為中心,逐步回到以人為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