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我所居住的國家，我們號稱有「獨居老人關懷系統」可以接住這些老人，但依據衛生福利部統計處公布的「列冊需關懷獨居老人人數及服務概況」，近十年來「列冊需關懷的獨居老人」卻從4.9萬人，下降到4.6萬多人。
而依據內政部不動產資訊平台2021年統計，「僅老年人口居住宅數」全戶都為65歲以上老人的住宅數，已達62.7萬宅，比十年前幾乎是翻倍成長。其中僅一名老人獨居的宅數，也從十年前的22.6萬宅增加到47.7萬宅，且全台獨居老人宅數占僅老人宅數的比例，已高達76%。
為什麼在兩個中央部會的統計數據上，獨居老人人數會有這麼巨大的落差呢？觀察在「列冊需關懷的獨居老人」業務上，獨居老人的通報會經過頗為嚴格的審視，以社工的術語叫做「初評」。例如有子女住在同縣市的，就不會成案。
縣市政府每年會辦理獨居老人的聯繫會報，由此得知關懷社工的人力嚴重不足，也許因為這樣，才會讓「列冊需關懷的獨居老人人數」維持在詭異的四萬多人，無法反映出真實的情況。
在獨居老人的關懷系統中，被註銷資格的因素有幾種：
- 死亡
- 戶籍遷出
- 與家人同住
- 雇有契約照顧者
- 接受安置
- 其他
內含關懷社工記錄的獨居老人關懷系統，對公所承辦人我來說，是個便於追蹤個案狀況，了解各單位介入情形的媒介。但我發現，假使獨居老人進入了「安置」的階段，無論是自費入住機構，還是被社會局緊急安置，在系統中就斷鏈了，最後的關懷記錄或許是這樣寫：「居服員告知個案已被安置，故結案。」
雖然我不是社工，但公所承辦每一季要填寫獨居老人報表，讀取了這麼多則訪視記錄後，也不知不覺會想要關心這位老人家的狀況，每次讀到「接受安置」的個案，有一種線索斷掉的感覺，內心有些遺憾。
我和協辦在三節和重陽節的前夕，會寄發通知單給「已符合資格，尚未來申請禮金的老人」。依信件的顏色（我們每一節都會用不同顏色的A4影印紙列印通知單，以利分辨，例如春節用粉紅色、端午用淺藍色、中秋用淺綠色、重陽用黃色等），每節寄出的通知單數量大約在1,000封左右，陸續會收到退信，數量加一加也有一小疊。
公所通知領取禮金的信件陸續被退回，這也代表獨居老人住所的不確定性。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我起先不知道要怎麼處理這些信，向比我資深的協辦請教後，他們的作法很簡單粗暴，即是用橡皮筋綁一綁，塞進鐵櫃存檔。
隨著我發出越來越多節的禮金，存放在鐵櫃裡的退信累積起來，也很可觀。感受到鐵櫃中能使用的空間愈來愈小，有一天，我忙完手上的業務，突發奇想開始查看這些退信。我用excel檔統計節日、老人的姓名、地址、退信數量，發現名字的重複率很高呢！幾乎都是同一批人不斷地被郵局退信。
這些老人究竟到哪裡去了呢？顯然他們並不住在戶籍地，那我們每一節都不厭其煩地寄通知單，郵局也不厭其煩地退信回公所，身為公所承辦我卻沒有思考過其中的意義，是不是有點太像機器人了呢？
我開始檢視這些戶籍地址，運用Google地圖及退信上記載的資訊，逐漸勾勒出線索。例如，有些地址在行政區劃分的演變中，已經廢止使用，但有些老人的戶籍卻依然採用舊地址，顯見他們的戶籍資料已幾十年未變動，時間彷彿凍結在舊地址的那個年分。另外有些老人，他們的地址用Google地圖查得到結果，甚至還能用街景功能看到當地的景色，郵局的退信上卻蓋著大大的「查無此人」。
聯想到前陣子有個新聞：孫女在與老師的對答中，無意間透露「阿嬤在冰箱」，揭發老人死於家中無力殮葬的社會現實。也許社會行政的工作人員，需要一些對議題的敏感度，才能從工作日常的瑣事中，揭開社會角落不為人知秘密背後的故事。
T市的人口一直在增加，老人的人數也隨著超高齡化社會，邁入了驚人的成長。我收到的退信愈來愈多，只有極少數用數位資訊交叉比對有找到結果，並找到人。絕大多數的退信還是靜靜地躺在鐵櫃，我不確定寫出來，有沒有辦法連結到比我更會找人的單位或人，願意一起合作，把這個「循線解謎」遊戲完成。
退信解謎之一：獨居老人系統裡的現住地址
協辦波咖受到我努力查看比對退信的影響，也在我們寄出重陽禮金申請書被退回時，多留意了一下。有一天她興奮地跑來跟我說：「這一件寄到戶籍地址被郵局退信，但我在獨老系統裡面，有找到他現在居住的地址。」
「真的？」我接過那封退信，也登入獨居老人關懷系統，輸入退信上的名字之後，果然如波咖說的，跑出了另外一個通信地址。
這位獨居老人，在社會局外包的關懷獨居老人單位的訪視記錄中記載著：他曾入住機構，但眼看著機構的同住鄰居，都是失能等級很高的老人，害怕自己很快也會變成失能的狀態，所以自願退住機構，回到社區。他父母都不在了，單身沒有子女，又超過65歲很難找到工作，於是租了房子獨居。儘管有弟弟住在附近，也會互相聯繫照應，可是弟弟屬於「無扶養義務的同住家人」，仍被通報並列冊為獨居老人。
我們依照獨居老人系統顯示的地址重新寄出通知單，這一次，終於沒有再被退回了。
這位老人家有很嚴重的重聽，他拿著我們重新寄出的信，來公所申請的時候，一直聽不清楚我們說的話，後來用紙筆和他對話，才能順利溝通。獨居老人關懷系統中，社工打電話關懷時的記錄，也都是打給他的弟弟，詢問他是否安好。
幸好他還有這個弟弟，否則，聽力障礙好像會加深孤寂的狀態，如果有一天連弟弟也不在了，他會有多麼孤獨呢？外界又要如何聯繫他？希望不是我又想太多了。
公務員可透過通信地址找到長者，但仍看見長者孤寂的生活狀態。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退信解謎之二：查無此址的背後原因
「我是某某某，收到你們寄來的信，叫我來申請三節禮金。」
某天在我們老人福利櫃檯，出現了一副瀟灑的面孔，聽到他的名字，看到他手上拿的信不是一般的通知單，而是我們重新包裝寄出的信，我和協辦都快要跳起來了。
「您終於出現了！」我們難掩驚喜：「您的戶籍地址早就無法投遞了，信每次寄出都被郵差退回，您要去戶政改個地址啊，不然重要的信件都收不到！」
「喔，戶政改地址要繳那個地價稅⋯⋯繳不出來，難改啊。」
「喔喔喔，原來是這樣⋯⋯」我們恍然大悟：「那我們幫您把系統改成您收得到信的地址喔！」
這一件案例很幸運，雖然戶籍地早已查無此址，被我發現他戶籍裡的家人都用另一個地址，抱著姑且一試的心理，專程掛號寄了一封通知信到這個地址，結果竟然真的找到了本人。
他穿著一件印著醒目宮廟名稱的衣服，看樣子過得還不錯，身體硬朗、精神颯爽，一掃我之前擔心他跑路或者早已不在人世的幻想。看到他出現我們真的很振奮，我的「消失的老人」循線解謎又拼起了一塊拼圖，希望接下來還有機會見到被多次退回信件的主人，平安健康地出現在我們面前。（延伸閱讀｜獨居老人瀕臨臥床、買藥亂吃⋯⋯屏東行動醫療隊如何從送藥顧到飲食，把關長輩健康？）
退信解謎之三：特殊姓名＋搜尋引擎
我皺著眉頭看著退信上的名字。每節都被退信的名字基本上我看到就「認得出來」，這個名字明顯是第二次出現了，上一個節日它被退回來我們手上，我有注意過名字上的罕見字，但上個節日時，我沒有特別去追蹤名字的主人。
一次可以略過，但再次看到就按捺不住了。名字上的罕見字連號稱字典系（順便正名一下：是中文系不是字典系！）畢業的我都唸不出來，上網查了「異體字字典」，才終於找到它的讀音。
靈機一動，把整個名字丟上網看看。這麼特別的名字，應該出現的查詢結果就只有本人了吧。以我自己的名字為例，搜尋結果絕大部分都是我自己幹的好事，名字用罕見字的結果有好有壞。我自己觀察，其中一個好處就是，我會為了Google搜尋結果，而去做一些本來沒勇氣做的事，當然，前提是只能做好事。名字用字罕見，無法推託給別人，要記得「留給Google探聽」啊。
搜尋結果出現，嗯？連結到的網頁都是和某某大學有關，直指我搜尋的那個名字，是某某大學的教授。
教授嗎？
才剛跟指導教授、口試委員打過交道的我，對於大學教授的習性也算有些掌握，思考之後我寄了一封信出去，收信人是搜尋結果的某某大學網頁提供的教授電郵信箱，信中寫道：
「冒昧打擾，我是公所三節禮金的承辦人，因為在寄發三節通知單時，陸續收到與您的大名相同的退信兩封。由於名字的字比較特別，我使用搜尋網頁搜尋了一下，發現某某大學的網頁上，有著您的介紹與電郵信箱。
為了維護申請者的權益，我幾經考慮，還是決定寄這封電郵給您。若您是退信的收件者本人，那當然是很好，在此通知您尚未辦理三節禮金之申請；若您不是本人，只是同名同姓者，那也很好，因為這樣我們就排除了一項可能性，可以繼續往下搜尋。
如您是退信收件者本人，僅需填寫通知書背後的申請表，附上『身分證正反面影本』並於蓋章欄位蓋章，掛號或親送到公所，如有疑問可以撥打公所電話。」
按下送出鍵之後，才隔了一天，我就收到了回信。
「李小姐您好，我是某某教授，那兩封退信收信者確實是我本人，非常感謝您的通知。我將於近日內將申請書填寫，掛號寄至公所，感謝您的協助，祝順心愉快。某某某敬上。」
循線解謎遊戲又解開了一題。只是我覺得這個例子是個特例，因為名字罕見加上又是大學教授的機率太低了，每一節我都還是會收到用綠、藍、黃或紅色A4影印紙製作的通知單，上頭蓋著查無此人或查無此址的退信。退信在鐵櫃裡愈積愈多，也沒有人告訴我們應該要怎麼辦。
無人認領的退信，除了極少數幸運找到主人，順利完成申請手續的那幾封信，會不會正好對應了一個無人認領的獨居老人的遺體，或無名屍呢？我想著我在訪談中出現的那些冰存過久的遺體，想著榮服處那些超過100歲，早就不在人間，卻被同袍記著他當初埋在哪一塊磚頭下的榮民伯伯。（延伸閱讀｜1/5人口破65歲，超高齡社會3年倒數！樓梯、廁所等空間怎麼做才「高齡友善」？）
獨居老人未認領退信，也隱含著生命狀態的不確定性。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之前不能理解為什麼「台版柬埔寨」事件裡，會有人被不法集團限制自由，拘禁在小小的空間，卻沒有家人跳出來找他們。看著這些不斷被退回的信件，我心中好像有個隱隱約約的概念，也許我認知的世界太狹隘了，這個世界上，不是每個人都有家人，也不是每個人都活在愛裡⋯⋯
被台灣媒體譬喻為「台灣版柬埔寨求職詐騙案」是2022年十月至11月發生在新北市、桃園市的求職詐騙凌虐暨致死案。新北市政府警察局刑事警察大隊指出，總計有61位受害者遭到求職詐騙而被囚禁在新北市淡水區與桃園市中壢區的社區大樓，並且收走身上金錢、證件、手機與銀行存摺，其中三位受害者遭凌虐致死。
這些生命存在的痕跡，如此微小，又如此沉重。在領著死薪水，以安穩度日為前提的公部門，即使偶爾閃現出警訊，有誰辨識得出來呢？（延伸閱讀｜高齡宅可住到過世，安保、葬禮、清運政府包）
作者：李夏苹 出版社：網路與書出版 出版日期：2024/04/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