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屏東沒有醫學中心,只能往都會區求救;但電話一通通撥出去,希望卻一次次落空,高雄市各家醫學中心接連因「無病床」婉拒,眼看這條年輕生命就要隕落⋯⋯
電話也打到了高雄醫學大學附設中和紀念醫院(簡稱高醫),外傷及重症主治醫師蔡鋒繼掛上電話,卻怎麼也放不下心。「等等,他未滿18歲,說不定兒科還有床位!」他迅速與兒科確認後,隨即回撥枋寮醫院,同步啟動高醫創傷小組。
從屏東枋寮到高雄市三民區,90分鐘的跨縣市狂奔,急救團隊持續回報病況,讓高醫提前準備。清晨,傑逸終於被推進醫院,20分鐘內醫療團隊便摘除脾臟、控制住出血。
後來,外傷及重症主任陳昭文踏去加護病房探視,他形容眼前看到的是一位「整個碎掉的人」,「膀胱破裂,尿液直接從大腿開放性骨折處滲出來。」
最後,傑逸撐過數十次手術、住院近百日,終於被醫護團隊一片一片拼回來。
救回傑逸之後,能不能讓下一個人也活下來?
到這裡為止,都是典型的「英雄救難」故事。然而,根據高雄市2020至2024年外傷資料統計,外傷死亡發生在住院期間佔約44%,而外傷住院患者有近半(48.8%)來自交通事故。
因此,外傷急救第一線30年的陳昭文想追問:「大家看到的是傑逸康復出院,但為什麼他救得回來?」
他開始帶領團隊思考:醫生除了縫合病人的傷口,能不能把搶救經驗變成制度?甚至走出醫院,進一步修補救護流程、道路安全體系的裂縫;讓其他車禍傷者,也能跟傑逸一樣幸運?
縫合救護斷點:從一通回撥電話到建立重大外傷綠色通道
傑逸的搶救過程,暴露救護體系的最大斷點:前線醫院得一通通電話尋找病床,後方醫院只能透過電話拼湊病況;病患抵達後,則要迅速協調各科治療。以傑逸為例,住院期間照會過消化外科、骨科、神經外科、整形外科、泌尿科、復健科,加上營養師、護理師、藥師,近十個科別的人力,任何一段沒有接上,都可能是另一種結局。
「以前會想像,一個『超級英雄』跑到現場,就能解決所有的事,」總是衝第一的陳昭文發現,不能再把自己當成英雄,而要找出更多人一起去打怪,甚至要修改系統。
高醫邀請車禍倖存者鍾傑逸(左3)與母親(右2)分享當年搶救歷程,外傷及重症外科主治醫師蔡鋒繼(左2)、主任陳昭文(右1)及外科加護病室主任葉永松(左1)一同與談,回顧跨院救護如何接住一條生命。攝影:簡鈺璇
救護流程要接得上,資訊得跟著患者走。2014年高雄氣爆事件後,陳昭文開始倡議資料整合,2018年更完成「救急救難一站通」,將救護車、消防局、衛生局、醫院與緊急醫療應變中心,接上同一條資訊鏈。
救護人員在現場上傳患者所在位置、生命徵象與檢傷訊息,平台亦能彙整個醫院急重症量能,協助判斷患者應送往哪一家有能力處置的醫院。後方醫院也能在救護車抵達前掌握病況,提前備戰。
但資訊接通,不代表一定有醫院接手。曾有官員拿著數據問高醫外傷及重症外科加護室主任葉永松:「為何有幾間醫院,車禍重傷患者都救不回來?」
「因為『制度』讓他們救不回來,」葉永松解釋,由於高雄幅員廣大,這些醫院通常位於偏鄉前線,服務範圍廣、醫療量能有限;患者需要後送時,接收轉診的醫院又可能滿床。
借鏡傑逸的搶救經驗,陳昭文團隊提出「重大外傷綠色通道」:當區域醫院原本配合的後送醫院滿床或無法收治,高醫願意成為第二道後援。「我們主動把複雜工程接過來做,」他說。
「救急救難一站通」串聯消防、醫院與政府單位,讓到院前預警、患者病況與醫療量能即時交換,協助救護端判斷後送醫院,也讓院方能提前備妥急診與搶救資源。圖為高醫外傷及重症外科主任陳昭文發表「救急救難一站通」成果。圖片提供:高醫
一起打過一場生死仗 信任縫起跨院救護斷點
建立通道的前提不是熱血,而是信任。前線醫院必須分享患者病況、人力與醫療量能,等於把自身限制攤在其他單位面前。
為此,陳昭文與高雄市衛生局從旗山醫院開始,三度前往拜訪,反覆強調「不是來督導,也不是來指責」,才讓這間銜接高雄市區與山區的前線醫院,吐露人力與轉診困境。2021年,雙方建立「重大外傷綠色通道」,若原本支援的醫學中心沒有病床,重大外傷病患可直接後送高醫。
2023年,一名20多歲女子發生車禍,心臟破裂,送至旗山醫院後一度失去心跳。綠色通道隨即啟動,美濃消防分隊、旗山醫院與高醫沿途保持聯繫,不到30分鐘便將患者送達高醫。
當天值班葉永松,當機立斷開胸搶救,一個月後,傷患清醒地自己走出醫院。
葉永松以「萬中取一」形容這場搶救的難度:心臟破裂能夠存活已屬少數,最後還能恢復正常生活,更是罕見。若仍像傑逸當年一樣,耗數小時尋找接手醫院,很可能早已錯過搶救時機。
後來,陳昭文邀請美濃救護隊、旗山醫院等所有救援參與者,再次與這位傷患見面,讓每個人都見證自己在救護鏈上的一段任務,如何接成一條生命線。一名曾在救護車上替她壓胸的救護人員,當場流下眼淚。
高醫外科加護病室主任葉永松回憶,2023年一名心臟破裂、曾失去心跳的車禍傷患,透過重大外傷綠色通道迅速後送高醫,經搶救後約一個月自行走出醫院。攝影:簡鈺璇
不止傷患需要被治癒,救護人員也需要被治癒。「做整合專案,最重要的就是『TSMC』精神,Transparency(透明)、Sharing(分享)、Mutuality(共同)與Collaboration(合作),」陳昭文半開玩笑說,有了一起打仗的經驗,大家就不會太計較,「畢竟,信任是最稀缺的資源。」
「救急救難一站通」播下的種子,如今也獲得健保署高屏業務組的支持,以「高屏澎重大外傷區域聯防計畫」中生根茁壯。如今,這張網已串連高雄、屏東、澎湖25家醫院與相關救護單位。
陳昭文也將救護個案的經過與團隊從中學到的事寫在網站上,供各界參考;網站也列出參與「高屏澎重大外傷區域聯防計畫」的團隊名單、參與醫院。圖片來源:截自重生之環網站
高醫也以旗山醫院為起點,逐步拓展與屏東東港、枋寮、恆春等地建立起重大外傷後送合作。而當年那通從枋寮打來、四處碰壁的求救電話,如今轉化成一條條事先鋪好的救命之路。
然而,再完整的救命鏈,也只能在事故後增加與死神搏鬥的籌碼。看急診室源源不絕的車禍傷患,一個更深的疑問在陳昭文心中浮現:如果不從上游封堵危險路口,後端的綠色通道蓋得再順暢,也只能源源不絕地承接破碎的身軀。
雞婆的他決定走出醫院,把重傷與死亡帶回道路治理現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