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一撞就重傷?高醫外傷主任陳昭文攜手交通局,從醫療數據找高風險路口

為何一撞就重傷?高醫外傷主任陳昭文攜手交通局,從醫療數據找高風險路口
高醫外傷及重症外科主任陳昭文,十多年來從院內搶救走向跨院協作與道路治理。他相信,醫師不只要救回傷患,更要看見事故背後的制度缺口,透過資訊整合、建立信任與跨域合作,讓更少人需要被送進急診室。圖片來源:交通部
2026-10-05(2026-10-05更新)
採訪・陳芳毓、簡鈺璇 撰文・簡鈺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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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每一次搶救,都有好的結局。

2023年9月11日清晨,一名28歲男性騎自行車行經高雄市九如二路、自立一路口,遭右轉的水泥預拌車從後追撞,連人帶車捲入車底。送抵高醫時,由於胸部遭到輾壓,已經是OHCA(到院前心肺功能停止)狀態。

「我們搶救到一半,才知道他是高醫的學生,但我不知道怎麼向他的家人解釋:面對他的傷勢,我有多麼無能為力。」高雄醫學大學附設中和紀念醫院(簡稱高醫)高醫外傷及重症主任陳昭文回憶,院方午夜聯繫上家屬時,父母在北部,正連夜驅車南下。團隊明知生存希望渺茫,仍輪流壓胸七個小時,只盼讓父母來得及見孩子最後一面。

「父母在手術室外,哭到我們都不知道怎麼假裝沒聽見,」陳昭文說話一向輕柔,少有情緒起伏;但談到這件事,語氣突然加重:「那種感覺很不好。天啊,如果可以,能不能不要再來一次?」

然而同樣的傷痛,每年都要在台灣街頭重複超過3,000次,只是換了一名犧牲者。陳昭文認為,不能讓重傷與死亡停留在醫院病歷裡,最後只成為交通部道安儀表板上的一個數字;醫院端看見的代價,必須回到道路治理現場。

事實上,這份信念早已化為行動。早在這場事故發生前八個月,高醫外傷團隊就主動敲了高雄市交通局的大門。

 高醫-陳昭文-救急救難一站通-緊急醫療-跨單位資訊串聯高雄醫學大學附設中和紀念醫院外傷及重症外科主任陳昭文,從重大創傷救治走向道路安全,串聯醫療、救護與交通資料,盼修補救命與道安體系的斷點,讓更少人因車禍重傷。圖片來源:高醫

哪裡「一撞就重傷」?醫療資料翻轉危險路口排序

2023年1月,陳昭文與高醫外科加護病室主任葉永松,帶著幾張高雄市重大外傷分布圖拜訪交通局。他們將「救急救難一站通」專案累積的消防救護資訊,與患者送至高醫後的傷勢結果交叉比對,圈出哪些地區不只事故多,而是「一撞就重傷」。

高雄市交通局長張淑娟看到資料時很意外:「他們標出的重大外傷路口,怎麼跟我們認定的危險路口不一樣?」

2022年底「行人地獄」批評升溫,張淑娟便開始每月召開會議,檢討危險路口,2024年底至今已向國土署申請50多件道路改善計畫補助案。

「同仁都很認真提計畫,但我們還是會擔心:『這樣改,真的是對的嗎?』」她說。

過去,交通局主要從碰撞圖判讀事故原因;但圖上可看見兩輛車從哪個方向接近、在哪裡碰撞,卻看不見傷者傷在哪、傷多重。

這正是張淑娟疑問的根源。

以民族一路、裕誠路口為例,在高雄市交通事故綜合指標(CBI)中僅排名第105,不算特別受關注的危險路口;但高醫提供的消防救護資料顯示,這裡的重傷比例高達33.3%,平均每三起事故就有一起重傷。相較之下,CBI排名第一、被視為全高雄最危險的中山三路、光華三路口,重傷比例只有9.7%。

高醫-高雄市重大外傷分布圖-消防救護資訊-患者傷勢-重傷風險-交通事故資料高醫團隊將消防救護資訊與患者傷勢結果交叉比對,繪製高雄市重大外傷分布圖,找出「事故未必最多,卻一撞就重傷」的高風險地點。圖例以紅、橘、黃、藍等不同顏色標示慢性轉診、慢性照顧、病危出院及超過24小時在院死亡等個案,補足傳統事故統計難以呈現的傷勢資訊。圖片提供:高醫

落差,來自交通局用來判斷路口危險的方法。CBI排名主要依據警政資料,而警政資料只把事故分成兩種:A1,是事故發生24小時內有人死亡;A2,則是有人受傷,或24小時後才死亡的事故。

換句話說,只要不是當場或24小時內死亡,不管傷勢多重,擦傷、骨盆骨折、心臟破裂與顱內出血通通都算A2。

然而,根據高醫院內登錄資料統計,所有外傷死亡的病人,近六成發生在24小時內,但也有高達27%在第二至30天內過世;只重視A1事故,難免造成決策偏誤。

因此,交通局知道哪些地方事故多,卻不一定知道哪些地方容易造成重傷。若只等待死亡事故發生,才將路口列為改善重點,可能已經太遲;反覆出現重傷的地點,或許才是下一起死亡事故的前兆。

「這或許能解釋,為什麼交通局持續改善 A1事故的路口,死亡車禍卻仍在其他地方出現,」葉永松說。

高雄市交通局-張淑娟-高醫-交通資料-警政資料-消防資料-醫療資料-高風險路口高雄市交通局長張淑娟與高醫合作,推動交通、警政、消防與醫療資料串聯,盼從事故碰撞延伸看見傷勢結果,找出高風險路口,讓道路改善更精準。攝影:簡鈺璇

縫合資料孤島:「融心匯智道平安」拼回事故全貌

「看到高醫拿出這項資料,我就決定要把交通與醫療數據串起來,立刻啟動合作,」張淑娟說。

2023年,高醫與交通局組隊參加總統盃黑客松,與警察局、消防局、衛生局等單位組成「融心匯智道平安」團隊,他們想從陪伴傷者走過苦痛的經驗出發,一針一針縫合道路安全體系的缺口:把一場事故從發生、救護到治療結果,重新接成一條完整的事故傷害資料鏈,用資料拯救更多可避免的傷亡(saving lives with data)。

警政資料記錄事故地點、車輛行向、碰撞情形與違規裁決紀錄;消防資料包含救護時間、患者生命徵象與送醫地點;醫療資料補上傷勢、住院、失能與死亡結果。交通局再將這些資訊與道路環境交叉分析,追查事故背後可能的成因。

散落在不同機關的資料,成了縫合道安傷口的重要線索。

例如,某一路段若反覆出現機車騎士頭部重創,除了檢視道路環境,也可追查車速、碰撞角度與安全帽配戴情形;若胸腹腔重傷或肢體輾壓案例集中,則可進一步比對是否涉及大型車轉彎,檢討轉彎軌跡、路口視距與人車號誌分流。若再接上車籍、駕籍及違規紀錄,便能判斷問題究竟出在道路設計、車輛特性、高風險駕駛,還是多項因素交織。

醫療資料雖然不能直接開出道路工程的改善處方,但能讓交通局知道哪裡是高風險重傷路口,哪些傷害應該優先預防,避免道路工程改善只靠猜測。

最後,「融心匯智道平安」專案,在總統盃黑客松154件提案中脫穎而出,獲選為五組卓越團隊之一。

系統還在建置,合作已經開始改路

但是,要讓這套系統真正運作,還得先解決醫療個資保護、資料去識別化,以及不同單位資料無法互通等問題,這些都需要經費支持。

但高醫與交通局等不及經費到位,就開始合作。「我們後來有一個群組,高醫接到哪一條路的重傷患者比較多,我都會知道,」張淑娟說。

2025年陳昭文在群組提醒,高醫附近的建武路死亡事故不多,送到醫院的重傷患者卻不少。交通局檢視發現,2022年至2024年間,建武路沒有A1事故,A2卻累積140件。由於A2資料缺乏傷勢分級,這條路並沒有列入高雄市道路改善名單。

交通局後續針對交叉撞與左轉側撞風險,調整車道、左轉車道、路面邊線與號誌秒數,設法降低穿越車流與車速。

這是醫療端與交通端接上線後,傷勢線索轉化為道路改善的第一個案例。

高雄-建武路-重傷患者資料-道路改善-車道調整-號誌改善-高雄市交通局高醫從重傷患者資料發現建武路事故風險,交通局進一步調整車道配置、左轉車道、路面邊線與號誌秒數,將醫療端看見的傷勢線索轉化為道路改善。圖片來源:高雄市交通局

2026年,交通部經費到位,交通局再度攜手衛生局、高醫及鴻海科技簽署合作備忘錄,推動「高雄市道路安全檢核及決策支援系統」。

系統規畫導入人工智慧,檢核路口停等區、標誌標線、行人穿越線與號誌配置,再與碰撞、消防救護及醫療傷勢資料交叉分析,協助交通局判斷路口究竟「病在哪裡」,並讓AI提出初步改善建議。第一期試驗預計於2026年底完成。

高雄市希望從高醫開始嫁接資料,再逐步邀請其他急重症醫院加入,拼出全市重傷事故的樣貌。若機制成熟,醫療資料將成為道安治理的另一雙眼睛,未來更有機會推廣到其他縣市。

不只救回更多人,更要讓更少人需要被救

張淑娟記得,陳昭文第一次到交通局談合作時曾說,自己做的事,都是在減少醫院業務量,並不利於經營。「我問他那為什麼還要做,他說:『我無悔啊!』」她當時就想,「怎麼有醫師這麼仁心仁德?我一直覺得他是個菩薩,是個活菩薩。」

「我們能看到事件的全貌,所以更該走出醫院,告訴其他關係人『我們看到了什麼』,」陳昭文則是一貫溫和地解釋,「看到全貌」不是一種特權,而是一種責任,「不然,他們永遠覺得 A1就是一個數字;卻不知道後面要花多少時間,才能讓『一』變成『零』。」

讓數字歸零,是一條漫長的路。從2014年推動急救資訊透明,到2026年上路的AI道安系統,這條路,陳昭文已經走了十幾年。

讓眾多車禍傷患存活下來,靠的從來不是一個人、一間醫院,而是跨院、跨科、跨局處,一次又一次的動員。

表面上,陳昭文花了很多力氣搶救傷患、整合資料、打通綠色通道;實際上,他是在「累積信任」。只有建立信任後,制度才能不靠個人意志,持續運作下去。

從縫合患者的傷口,到修補救護與道路治理的裂縫,陳昭文與團隊要的不是救回更多人,而是讓更少人需要被救。

高醫-陳昭文-葉永松-交通部-機車安全宣導-撞擊實驗-速度風險-道路安全圖為高醫外傷及重症外科主任陳昭文(右3)、外科加護病室主任葉永松(右2)與交通部合作推動機車安全宣導,透過撞擊實驗與醫療觀點呈現速度造成的傷害;高醫外傷團隊盼把醫院看見的重傷代價帶回道安現場,讓外傷醫療不只救人,也能減少下一個需要被救的人。圖片來源:交通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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