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產線上熱氣蒸騰，員工手持長筷，熟練地拉起豆漿表層那薄到能透光的薄膜，一片片香噴噴的豆皮就這樣誕生。
大溪曾是淡水河系上游的重要河港。清朝時期，商船為保持船身平衡，常用黃豆壓艙，抵達大溪後再於當地販售。由於黃豆量大價低，加上當地水質獨特，居民便開始製作豆腐和豆干，發展出獨特的豆製品產業。
每年，黃豆相關製品為桃園市帶來超過台幣百億元產值；當時還是基層公務員的簡偉崙，也因「豆干節」等行銷推廣活動，與業界建立了深厚的革命情感。
但在撲鼻豆香背後，每天產出的大量豆渣，卻成了業者最頭痛的問題。
「桃園市每天產出500公噸豆渣，佔全國四成，」簡偉崙解釋，由於豆渣70%是水，存放超過三天就會腐壞發臭，光是清運，每年就要花費新台幣五億元。
業者試過各種方法減少豆渣含水量，但每公斤加工費用得增加五到十元；為了節省成本，有些業者便偷偷亂倒豆渣，造成環境污染。
由於欠缺解方，業者只能以拖待變，默默承受成本上漲壓力。直到但2019年爆發「垃圾大戰」，清運費大漲到一桶400元，每公斤豆渣處理成本從新台幣0.25元增至兩元，上漲八倍；不只清運費用大增，各縣市政府更因垃圾過多、下令禁收。
「原本一公斤兩塊，後來變成一公斤十元有人收，就該偷笑了，」傳貴公司理事長、時任桃園市豆腐商業同業公會理事長詹友綜回憶。
屋漏偏逢連雨。同年，非洲豬瘟疫情延燒，政府嚴禁以豆渣等廚餘餵豬；豆渣一夕間從重要豬飼料，變成乏人問津。
走投無路的豆製品業者急忙向詹友綜求助，原僅負責宣傳行銷的桃園經發局，也重新思考「豆渣」的定位——具備高纖維、高蛋白及低熱量，也有經濟效益——當時已升任經發局產業發展科長的簡偉崙認為，應啟動豆渣循環經濟方案，與工研院與豆製品業者共組輔導團，轉廢為寶。
簡偉崙思考，政府可媒合產官需求，且媒合技術與政策，推動創新。圖片來源：賴永祥攝
降本：發酵豆渣養出「黃金豬」
第一步，先降豆渣清運成本，改用發酵豆渣養豬。
廚餘混豆渣，曾是重要的豬飼料。為兼顧防疫與消耗豆渣，經發局與豆製品業者先將豆渣發酵，轉為飼料添加劑，讓豬隻能吃豆渣飼料。
接著，詹友綜聯手畜牧場，加入經濟部地方型的小型企業創新研發計畫（SBiR）。計畫研究發現，比起飼料，豆渣富含蛋白質、油脂、礦物質等成分，可去除肉腥味、提升換肉率並增重9％；豆渣發酵後的酸菌，還能降低糞便臭味，使畜牧場不再瀰漫異味。
科學證實，發酵豆渣好處多多。但如何落地？
這一次，桃園經發局串連農業局，跟進補助了11座豆渣發酵場，讓大量豆渣可在裡頭攪拌、發酵，成為發酵豆渣；又推動七間豬場接收豆渣飼料，每日可消耗全市九成豆渣。如今，桃園市的地方品牌「黃金豬」，飼料便包含65％發酵豆渣，每天還能消耗100噸豆渣。
眼看桃園找到豆渣的解方，雲林縣、屏東縣等養豬大縣隨即跟上，用豆渣作飼料，使豆渣供不應求。「現在豆渣桶都裝不滿，因為南部養豬大廠也北上收豆渣，」詹友綜苦笑轉達養豬協會的抱怨。
「好的東西不太需要行銷，只要口耳相傳，馬上就推廣出去了！」簡偉崙笑稱這只是「保底」，接下來，要讓豆渣從廚餘變成食品，提高附加價值。
增值：豆渣變身珍珠、餅乾、寵物砂
2020年，經發局推出六大行動，聯手豆腐公會與40家跨域業者，為豆渣拉出更多新的生命線；從研發豆渣飼料、食品到用品，每日豆渣去化量達140公噸，每年創下超過新台幣2,300萬直接產值，使「豆干之鄉」變成「豆製品王國」。
例如，大房食品第四代、桃園市豆腐商業同業公會理事長黃建嘉，在大溪蔣公行館開了一家茶飲店，店裡使用的珍珠比市售更大顆Q軟，原料竟是豆渣加膠原蛋白。
「我用豆渣取代過去常用的澱粉，主打健康市場，」他從台灣人愛喝的手搖飲下手、提高豆渣的使用率。
因應健身趨勢，大房食品也推出低糖、低熱量、高纖維的豆渣餅乾，小小一塊卻有飽足感；豆腐公會、工研院與呼嚕創意寵物店，看見寵物飼養數連年攀升，便結合了高吸水性的豆渣，製成除臭高纖豆腐砂。
下一步，經發局與業者還要持續找出豆渣食品化的可能、提升豆渣乾燥與保鮮技術，並加深跨領域業者的合作及創新。
桃園盛產豆製品，並將廢棄豆渣重生為餅乾、豬飼料、貓砂等產品，成功轉廢為寶。圖片來源：賴永祥攝
公部門角色：為跨產業需求「相親」
現在，大溪「豆渣危機」已完全解除：百餘家豆製品業者中，有三分之一可靠賣豆渣賺錢、三分之一用豆渣與清運業交換免費服務；最後三分之一清運量少、含水量高的業者，才需付費清運。
從降本到增值的轉型路上，經發局與工研院這兩個公部門扮演了關鍵推手，因其公信力與中立性，扮演了關鍵角色：一個專注媒合，一個提供技術支援，共同為老產業找尋新出路。
工研院憑藉其長年產業合作經驗和循環經濟研究基礎，工研院農工系統技術組橫跨農業廢棄物與工業技術領域，帶著經發局走訪養豬協會、植物肉企業到貓砂廠商，為豆渣牽起一場場跨界「相親」，成為經發局的得力助手。
「我們就像經發局的技術幕僚，從原料規格的角度跟廠商討論，做技術串聯，」工研院科技農工系統技術組副組長蔡書憲說。
而經發局則化身為產業交流平台，媒合廠商五花八門的需求。詹有綜記得，經發局辦過一場「剩食再利用」交流會，國際汽車大廠意外出席對談，本土中小企業都十分驚訝。
原來，大廠正在尋找氫氣來源做綠能發電；簡偉崙經發局靈光一閃，把大廠與豆製品廠等產業一起邀來交流，討論在豆類發酵場旁設置發電設備，以厭氧發酵分解甲烷，產生氫氣的可能。
桃園市經發局串連豆製品業者和工研院，成功創造豆製品的循環經濟。圖片來源：賴永祥攝
「如果公務員固守自己的範圍，那就不可能持續發展了，」陪著豆製品產業走了近20年，如今已升任主任秘書的簡偉崙，望著桌上擺滿的創新豆製品，眼中盡是欣慰。
這些產品不只代表產業轉型的成果，更印證了一個信念：當公務員願意跨出框架，老產業就能找到新活路。
豆渣新商機守護永續城鄉
- 單位：桃園市政府經濟發展局
- 獎項：2024天下城市治理卓越獎經濟成長組首獎
- 亮點：桃園市經發局突破傳統產業限制、跨域合作，建立完善的豆品生態系統，讓豆干到豆渣都有新商機，是城市循環經濟的標竿典範。
